原在廊下守着的寺人已经听命不远不近地避开了,负责洒扫的也穿了棉袄棉靴在堂外大力地除雪。
那身姿如松容颜如玉的公子就在她身旁,虽仍扣着她的手腕,但并没有拦她。
小七腰杆挺直,不卑不亢。
阿拉珠好奇问道,“咦?安邑城外到底是什么样的事?”
身后的寒气被公子高大的身躯拦去了六七分,小七笑,“是一桩我救了人,却被人卖了的事,珠珠夫人想要听一听吗?”
阿拉珠愕然,“哦?还有这样的事?”
沈淑人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人也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小七!休要胡言!”
小七微微笑着,不急不躁,“是,我是胡言,因而表姐不必怕。”
沈淑人缓缓起了身,方才的抖瑟已经不见了,她竟忽地哑然笑了一声,“我怕什么,我为父君不值,为兄长不值。”
她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兄长定不知道,他教养爱重你多年,竟......”
沈淑人没有说下去,小七便问,“竟怎样了?”
沈淑人用沈宴初自保。
她大抵是要说,竟教养出了一个污蔑王室、污蔑公主的,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也大抵是要说,兄长教养爱重你多年,你今日竟在燕国公子与北羌郡主面前自爆魏宫的丑闻。
就好似两军对垒,她们在无声地博弈,对峙,在无声中厮杀,血战。
她能用安邑城外的事扼制沈淑人,沈淑人也能用沈宴初这三个字来扼制她。
可若提到沈宴初,他亦是一个不能用简单的一两句话就能评判的人。
他究竟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若是好人,却也引她入了局。
若是坏人,却也为她孤军深入。
但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好兄长,他庇护了姚小七总有三五年之久。
而姚小七呢?
姚小七为魏国背弃公子,也为沈宴初重返蓟城。
姚小七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她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沈家的事。
她不欠沈家,是沈家欠她。
她心安理得,因而眸光澄澈,坦然自若,“魏宫未能厚待我,我却对魏宫尽瘁事国。”
沈淑人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小七又道,“母亲是我的底线,亦是表姐姑母。污蔑了母亲,便是污蔑了魏宫。魏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愿表姐知道这个道理。”
沈淑人的指尖几乎将帕子攥烂碾碎,她脸色发白,暗暗着咬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小七转身便走。
那滔天的雪还兀自铺天盖地下着,几乎使她睁不开眼。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由那人扣住的手腕一空,那人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才出正堂,便被那人拦腰抱了起来,继而大步往外走去。
小七回头看了一眼,堂内的夫人们瞠目结舌,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她转过头去,靠在那人胸膛。
穿过木廊,阶下的雪才覆上薄薄的一层,立时被寺人清扫去了。去往青瓦楼的路也全被雪盖住了,但早早地被寺人扫出了一条青石小径。
他大步走着,往青瓦楼去,廊下恭候的裴孝廉早就撑伞追了上来。
小七不自在,因而微微挣着叫了一声,“公子。”
一开口便呛了一嘴的雪。
这燕国的鬼天气,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什么?”
他问。
风雪里的人面色看不清晰,但眉心蹙着,不知是因了这风雪,还是因了方才的风言风语。
她声音低了下来,“我要自己走。”
“不许。”
“怎么不许?”
那人只是道,“你走得慢,我等不及。”
到底是等不及干什么,他并没有说。
小七悄悄去瞧后头撑伞的裴孝廉,那莽夫亦是冷着个脸,一双眼睛朝她睨着,好似在说,“魏人无耻。”
她愈发不自在起来,悄悄去扯许瞻的大氅,恰巧那人大氅一掀,连同她的脑袋一同严严实实地掩住了。
他怀里可真暖呀,顿时便将这凛冽的寒意全都隔了出去。
她听见公子的心口强有力地搏动,她忍不住将手伸进他的衣襟,去叹他的心口。
想到他曾问起,“小七,你可有过抓心挠肺的滋味?”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便在他心口上抓挠了起来。
她想,他如今若再要问她,她定会作答,“有啊!”
有啊,公子。
若他再问,“你为谁抓心挠肺过?”
他若这样问起,她定会作答,“为公子啊!”
她兀自出神,指尖从心口滑上了那人的胸膛。
柔软的里袍勾勒着他肩头的骨形,肩骨折拐之处,却没有锋利的棱角。
他真有一副宽阔坚实的胸膛呐,他的胸膛就好似青铜铸就,坚不可摧,那微起的骨节突兀挺拔,哪怕一身麻袋都掩不住那绝世的姿容与风流的气度。
从来都是公子抚摸她,她好似从未好好地摸索过公子。
她在公子的大氅之中藏着,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想,这是燕国最尊贵的人呐,这是她的公子。
他好似雪里白鹤,人间谪仙。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公子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心跳声比适才愈发地厉害。
他竟顿住不走了。
小七扒拉开大氅,钻出脑袋来看他,揽住她的双臂倏地一松,她险些掉了下去,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腰身,问道,“公子怎么不走了?”
那人喘息比才出门时重了许多,他似一头即将捕食的野兽,低着声道,“不要再动。”
小七不肯承认,咬唇反驳,“我没有动!”
雪使他的发髻玉冠落了白,亦在他的肩头覆上了厚厚的一层,他应该脸色冷得发白才对,但此时他面上却泛出了一丝诡异的红来。
那人微微俯首逼近,“回青瓦楼再与你好好算账。”
小七一凛,手不敢再乱动了,“我与公子有什么账可算?”
雪扑至他棱角分明的脸颊,那薄唇轻启,“说说教养爱重你多年的大表哥,再说说你那感情深厚的二表哥。”
你瞧,方才在席间他什么都不说,出了门便开始要算账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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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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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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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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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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