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城的中元节,便是这副景象。
只是她现在应当不在汾城内,这里街宽道广,门楼高倨,远比小小的汾城气派得多。
唯有举头这片暗沉的天,显得比汾城的天还要低垂。
黑云压城,压得人喘不上气。
“神仙在上……”
街道上本来空无一人,可这样一声嗟叹,却在曲如意身侧突兀的响起。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她身侧多出了一个浑身裹在白色衣袍下的人。
那人佝偻着身子,手里拿着笏板,步履迟缓,踽踽而行。
“神仙在上……”
她的身后又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接着脚步声传来,又有一个白袍人佝偻身子,持笏而行。
“神仙在上……”
“神仙在上……”
接二连三的声音从四周响起,本来空荡荡的街道上,顷刻间竟变得人潮汹涌。
一声声的“神仙在上”,从杂乱逐渐变得齐整,声音不断在这座城阙中回荡,僵硬呆板,又带着丝丝狂热。
曲如意站在街道正中,白袍人从她两侧不断往街道的尽头前行着。
天上飘洒的纸钱骤然变多,就像是毛毛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漫天的纸钱遮盖了她的视线,恍惚间,她只觉得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看去,心中却骤然安宁了下来。
是李双全。
李双全拉着她往白袍人前行的方向而去,街道的尽头,那洋洋洒洒的纸钱后面,曲如意看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
只是这座宫殿周围的院墙上,爬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
有些已经烂成了肉泥,有些隐约还能看出人形——那赫然是吊在城墙上的一具具尸体。
当她看去时,那些尸体竟扭过了头来,一只只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游丝般微弱的声音从它们口中齐齐发出,组成了直击灵魂的低吟:
“神仙在上……”
紧接着,曲如意脚下的青石板路,竟变成了一具具骸骨铺就的长阶,长阶组成的阶梯尽头,一只由骸骨和腐烂血肉组成的“龙”,正盘踞其上。
龙首之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个曲如意很熟悉的人。
李双全。
曲如意心中一惊,因为此时正拉着她的手往长阶上走,不断靠近龙首的,也是李双全。
她正这样想着,却发现之前握住她手的人,不见了。
她身边再没了李双全,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着黑色官服的人。
他们拿着兵器,踩着骸骨长阶,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冲向了龙首上端坐的李双全。
李双全抬起手,一道黑色的光芒席卷过来。
黑光无声,却在顷刻间,割下了上百颗头颅。
那些无头的尸身倒在地上,一颗颗头颅顺着长阶滚落,鲜血成河。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举步,想往上再走一个台阶,可脚下滑腻的鲜血,却让她踉跄跌倒。
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可接着她又发现,她现在又离开了那条骸骨长阶。
她竟回到了汾城外的祭台,祭台上有大红花轿,有三牲祭礼,还有……
那只四手六脚的秽傀。
秽傀眼球疯狂地转动着,粘稠的声音从它身体各处响起。它朝着曲如意靠近过来,曲如意立刻起身要跑。
远远地,她看到了李双全背着箱笼,从祭台前走过。
“李双全!”
曲如意立刻大喊着他的名字,往李双全那里奔去。
可李双全只是停了下脚步。
他似乎朝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是看到了曲如意。
但他很快又转回了头,神情毫无变化的,继续朝前走去。
曲如意一怔。
因为李双全看她的目光,是那样的陌生,甚至那样的……
无情。
她跑不过秽傀。
那只秽傀开始扯住她的身体,撕扯着她的四肢,啃食着她的血肉。
大快朵颐的秽傀满脸是血,它又抬头,看向了奄奄一息的曲如意。
曲如意模糊地也看向了它。
让曲如意心惊的是,秽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竟正是李双全。
他眼神还是那样的陌生而无情,伸手,挖下了她的心脏,塞进了自己口中……
……
“……”
惊醒的曲如意颤抖着靠在墙边,即便现在天光大亮,她仍旧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她伸出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抚过。
除了满头冷汗,更多的,还有眼泪。
“怎么了?”
刚穿墙回来的李双全见状,忙上前问道。
他坐在曲如意身边,想伸手抱抱她,可魂魄状态下的他手还是穿过了曲如意,连给她带去一丝温暖都做不到。
“……又做噩梦了吗?”
李双全只得收回手,柔声问道。
曲如意抽抽鼻子,点了点头。
和以前一样,她并没有记住太多细节。
她只记得自己梦到了一座宫殿,后来又梦到她汾城的祭台。
梦到了没有救她的李双全,以及……正在吃她的李双全。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李双全说。
因为从这些天的表现来看,她做的不仅仅是梦,有些时候更是一种预示。
她又想起了昨天李双全问她的问题。
“若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变成了秽神,你会怎么办?”
李双全不会平白无故问这些。
他到底……
“到底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李双全眉头紧皱着。
他好想握着曲如意的手,或者是抱住她,至少能给她个依靠,给她些安慰。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觉得他这个怪病是如此的碍事,如此的不便。
“我……”
曲如意犹豫着。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问一些李双全不想告诉她的事。
李双全的秘密太多,现在他们还算是一个世界的人,能相互依靠,彼此说话,可万一她问到些不该问的,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可再三犹豫,曲如意还是狠下了心。
优柔寡断,不是她的性格。
“李双全,你和秽神,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身边的李双全沉默下来。
李双全偏过头,片刻后又站起身。
曲如意开始还以为他要走,可紧接着,李双全又坐下了。
他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你,又梦到了些什么吗?”
李双全过了好久,才问道。
“嗯。”
“梦里有我,是吗?”
“嗯。”
“……”
见李双全又不说话了,曲如意想了想后,忽然笑着说道:“你要是告诉我梦都是假的,或者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也相信……”
“我来自小苍天,但我并不算是秽神。”
李双全打断了曲如意。
他抬头望着曲如意,声音渐渐平缓:“更多关于我身世的事,我想等禹城这里的事解决完了再告诉你,可以吗?”
曲如意眨眨眼睛,靠近李双全轻声问道:“怎么,你是怕我一下知道太多,吓跑了吗。”
李双全没有否认。
曲如意伸手,手指穿过李双全心脏的位置戳了戳:“放心,我们拉过钩的。”
“说好了以后我们要遍览名山大川,我就一定会做到,曲家大小姐最讲信用了,不信你去汾城问问!”
“倒是你……你知道吗,我其实最怕的是,梦里的你看我的眼神,你像是把我忘了,甚至……”
曲如意没继续说下去。
她梦里应当梦到了很多恐怖又吓人的东西,可最后把她吓醒的,却是李双全看她的眼神。
“虽然梦不一定都是假,但我也不会让它变成真的。”
李双全说道:“毕竟,我们拉过钩的。”
说着,李双全又伸出了小指。
曲如意笑笑,也伸手与他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虽然两人谁都触碰不到彼此,
但两人拉钩的手,仍紧密贴合,
未曾分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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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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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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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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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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