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镜子能照骨,也能映出前尘往事。小陶,难道你没有过去?”
“前尘往事么……”
陶眠想了想,上辈子的事距离他,似乎已经飘渺如烟了。
他记得自己是不小心迷路,失了方向。眼前只有一条被冰雪封住的小溪,他便缘着这小溪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拐过一道弯,他看见大片大片的桃林出现在眼前,明艳、热烈,如春绵延。冰雪也随之消融,溪水潺潺如银带,水光粼粼,赏心悦目。
他好像是从冬天,走了很久很久,才步入这里的春色,自此忘返。
荣筝眨巴着眼睛,等待他给出一个答复。
陶眠敲敲她的额头。
“想多了。是这镜子只适用你们这些人啊妖的。为师可是仙君,凡镜自然映不出真身。”
荣筝抬手遮住自己的额头,咕哝两句,又去端详那镜子。
陶眠在看马车外倒退的景色,此时晨光熹微,天蒙蒙亮,街上的早茶摊子已经支起来。
他想询问荣筝肚子饿不饿,转过头,五弟子两手怀抱那面铜镜,倚靠在车壁睡着了。
她在梦里也难过,眉头紧紧皱着,眼皮时紧时松。
过去的一夜对她而言,实在是令人疲累。
陶眠给她披了件厚罩衫,右手抬起,拂过她的眉心。
“做个安稳梦。”
荣筝的眉毛缓缓舒展,面容变得平和。她的呼吸慢下来,脸颊也浮上浅浅血色。
等她睡醒之后,马车早已抵达桃花山的山脚。早起锄田的村民们已经扛着锄头归来,偶遇陶眠站在路边,陆陆续续地和他打招呼。
“小陶道长——”
“小陶仙君!”
陶眠含笑应下,也与他们问候。他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每个村民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父母、祖父母……还有他们的孩子。
有人年少时离开桃花山,再不复返。
也有人出走后,看遍了外面的浮华,带着自己的妻儿,又回到山中来,做个本本分分的农家人。
还有外来的客在此地落脚、扎根,成家,变成桃花山的人。
来来往往,村子里总是那么些户,不多不少。
山中有个不老仙人这件事,他们都知道,但也从不觊觎长生的秘诀。
陶眠自己偶尔也感到奇怪。他曾读过许多皇族贵胄为了长生不老,想出各种办法瞎折腾的奇闻异事。
但这里的人似乎从没有动过要把他怎样的歪心思。
他有次问过村里一个老实的青年,问他想不想长生不老。
青年憨笑着摸摸圆脑袋,说那谁不想啊。
陶眠又不经意地说,外面的人都传,长生是有秘籍的。
青年噢一声。
陶眠奇怪地问,难道不想知道秘籍是什么?
青年又是嘿嘿一笑。
“俺不认字儿啊,学也不会。”
“……”
这倒是陶眠从未想过的理由。
等他再去问青年怎么看他这个山里的长生者时,青年有话直说,很坦率。
“小陶仙君是仙,仙人就是仙人啊。你长寿,这村子才能始终平平安安,我们这些凡人才有饭吃。”
在青年的世界中,家庭美满、邻里和睦、种在地里的粮食有收成、圈里面的鸡鸭鹅猪长得圆壮,就是他这小小世界的全部祈愿了。
现在他的愿望都实现,是因为有山中的仙君在庇佑。
“所以仙君你每天也要多吃点,俺媳妇说了,今年的米下来后,先给仙君扛一袋儿去。仙君的烦心事肯定要比我们这些人多,你要去实现那么多心愿呢。”
这话说得陶眠愧疚。
“也没做什么。田地有收成、粮食满仓,都是因为你们勤劳。”
“哎呀,那也要老天赏脸呢。老天不给仙君这个面儿,我们说不准就要饿得啃树皮。”
青年说了这话,他媳妇路过凑巧听见,让他把不好的话呸出去,他们要年年丰收。
最后青年被媳妇提溜着耳朵回去,临走还不忘跟仙人道个别。夫妻俩别扭了一会儿,媳妇拍了青年的手臂一下,两人又欢欢喜喜地和好了。
山内的人不工于心计,他们只是觉得,山在,仙人在,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又哪里会生出觊觎的心思呢。
……
车夫不知去哪里解手,两匹马正在啃咬地上的青草。荣筝两手扒着车厢,探头和陶眠打招呼。
“小陶,我醒了!”
“醒了?”
陶眠收回目光,笑着望向徒弟,身后是朝霞青山。
“醒了就回家吧,研究研究你那面镜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回到山中,陶眠在喂鸡,荣筝把镜子恭恭敬敬地摆在桌子的正中心,放了两盘瓜果,还有鲜花净水。
“这是……给它供上了?”
陶眠手中托着一把米,一小撮一小撮地漏给黄答应。昕贵人正在小憩,睡回笼觉。大大的脑袋搭在房顶,眯起眼睛等阳光出来,好晒晒它的背。
荣筝回陶眠。
“我问过我的弟兄们了。”
“你那些弟兄就没靠谱的。”
“……不管了,姑且再信他们一次。他们说,只要我把镜子供奉起来,摆在床头,镜子就会助我入梦,我能在梦中,看到过去的事。”
“听起来很合理。但是你把镜子摆在床头,起夜不会吓到自己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闭上眼睛就是小死过去,五雷轰顶都不带醒的。”
“……都五雷轰顶了,还是醒醒吧。”
两人闲侃几句,各忙各的事。荣筝对于寻回记忆这件事很期待,毕竟是她积攒了多年的遗憾。
她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事,被缺失的记忆剥夺了。
镜子供奉三日,荣筝每天给瓶中的花换水,蔫儿了的果也要换走,勤快得很。
陶眠见她积极,也不多说什么。但照骨镜迟迟不起作用,他又担心徒弟会失望。
“实在不行我去阎王殿里走一遭,帮你问问。”
“你知道通往黄泉的路么?”
“不知道。”
“……算了小陶,你千万别乱尝试,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
荣筝是个不容易失望的人,她总是抱有信心,相信一件事就算明天不发生、后天不发生,它也迟早会出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好在皇天不负,终于,在回山后的第十个夜晚,她入梦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陶眠问她梦见什么时,她有些迟疑。
“我……梦见了杜鸿的兄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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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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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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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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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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