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眠这几年间,没有去其他的地方乱晃,只是守在桃花山,和那条蛇为伴。
小黑蛇如今已经不能用“小”来形容了。它抻长足有一人高,蛇身整个碗口粗。
它没有小时候活泼了,平时最喜欢做的事是上吊、装死、阴暗爬行。
要说和原来相比,唯一不变的,是喜欢在仙人身边打转。
只是过去它小小一条蛇,扑过来挂在仙人的衣衫没大事。
现在它一扑,要是仙人不用灵力稳住身子,非得跌一大跟头不可。
数年过去,来望道人还活得很滋润。
陶眠已经准备向他请教长寿的秘诀,不是为他自己,是给他将来的弟子们。
仙人甘守寂寞,但来望耐不住性子,隔三岔五就要到桃花山骚扰一番。
这回他提了两坛好酒、一条鱼干,来山里寻友。
他在道观中没瞧见人,又上山去找。在一条清溪边,发现了仙人的踪迹。
陶眠大概是不小心掉进水里了,罪魁祸首就是那条蛇。他浑身湿漉漉的,两手提着灌水的靴子,一脸烦闷地望向来望。
来望震惊地张张嘴。
“小陶,你脖子上挂着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指的是那条黑鳞鳞的大蛇。它绕过陶眠的脖子,尾巴和头都垂下来。
“这个么,”陶眠面无表情地回答,“桃花山秋季最新时尚单品。”
“……”
黑蛇张大嘴巴,像是打了个哈欠,对一人一仙之间的对话漠不关心。
陶眠让来望随便坐,别客气。来望抽着嘴角,随他一起坐在草地上。
春意盛,大地上的青草绿茸茸的,摸起来手感厚实。
仙人把两只鞋倒着放,靴口朝下,再用风灵力顶起来。
衣服也湿透了,陶眠将袖口和裤腿扎紧,把灵力灌进自己又轻又薄的春衫里。
呼呼呼——
暖风瞬间充斥了衣衫,不断膨胀,让陶眠的四肢和躯干都变得鼓鼓的。
两只靴子就在他左腿边,在灵力的作用下,悬于半空,转来转去。
来望沉默地注视着鼓起来的仙人。
怎么办,很想笑。
可如果笑了,陶眠一定就近把他扔水里,还不给他风干。
是的,他就是这么小心眼。
来望的一生很少经历如此考验演技的时刻。第一次是在他的仙子濒死之际,第二次就是现在。
来望都不敢开口说话,他怕他一张嘴就笑,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呼呼呼——
来望和陶眠就在风声中默默对视。
黑蛇又撑开嘴巴打个哈欠。
大约一刻钟后,仙人的衣服终于吹干。
他把袖口裤腿重新解开,暖烘烘的风自然散去。
衣衫失去风力的支撑,迅速落下,变得服帖平整。
趁仙人碾平衣服上的褶皱时,来望悄悄松了口气。
“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陶眠出声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我哪回来是因为正事?”
来望说得理直气壮,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瞥向那条蛇。
“我说……这蛇是不是养得太肥了?上回来的时候,它还没这么大个儿。那是……三个月之前?”
陶眠想把缠住他脖子的蛇解下来,但蛇不乐意,于是他就开始和蛇搏斗。
来望一脸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他都怕陶眠一不留神把自己缠上。
“是有三个月了,”陶眠百忙之中回他的话,“不知道抽什么疯,这几个月猛长,可能是到发育期了。”
来望摸摸下巴,沉思。
“这蛇看起来来头不小,小陶,你查过它的底细么?”
“它的灵识仍是混沌状态,我探不了底。”
陶眠终于把蛇用两手抓住,想给它打个结,又因为太滑作罢。
黑蛇大半的身子落在草地间,只有头压在仙人的胳膊上。
这样总好过它把自己勒死,陶眠也就由它去了。
他继续和来望说话。
“没有特别的花纹,也不见什么另类的烙印,看起来只是条普通黑蛇,就是长得快了点。”
陶眠边说边回忆黑蛇的成长过程。
“或许和喂的食物是我的灵力有关?”
“嗯……你要非这样说,这条蛇吞了你这么多灵力,还没有开灵识?那它也太笨了!”
黑蛇本来还在缓慢蠕动中,听见来望这样说,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咬对方的小腿一口。
“哎呦!你咬我!小陶仙人你完了,你的宠物把我咬伤了,赔钱吧,不然我死在你这里。”
来望作势倒在地上,陶眠趁机给他两脚,抓两把草丢他,顺便扔个药瓶过去。
“早跟你说了少说两句。它虽然灵识混沌,但它能听懂人话!我都不敢随便开口。”
“这不是很矛盾吗?按理说它什么都不该懂,可又能听明白别人在说它坏话。我说小陶,你别让这蛇给骗了。它是不是故意留在你这里蹭吃蹭喝?!”
“你还有脸说它。”
“脸皮厚是我的长处。”
“……”
说起黑蛇这事,陶眠从一开始的不敢近身,到之后的麻木不仁,再到如今心态放开……可以说是一波三折。
“先养着吧,家大业大,也不差它这一条小蛇。”
一人高的“小蛇”蠕动两下身子,安逸地卧在仙人手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陶眠看起来很听劝,那也只是看起来。
来望和他结交几十年了,知道他什么脾气,认定了就很难改。
“那你养着吧,我反正不劝了,劝不动你。”
陶眠闻言笑笑。
来望一翻身,仰躺在草地上,望着碧蓝如洗的天。
“话说你在山外那段因缘如何了?”
“元家么?行迟在上一封信中提到这些日子会忙,一个月没有来信了。”
“是不是故意冷淡?”
“不会吧。”
山间的风轻柔如纱,来望又翻了个身,变成趴在草地的姿势。
“其实冷淡也不是坏事。我们这些出世之人,本就不该与世间有太深的纠葛,对你对他们都没好处……你晓得吧,小陶。”
“嗯……”
陶眠很久才回他一声。
“我已经在学着疏远了。”
来望不想深聊这个话题,怕陶眠不适。
他的后背朝天,说话声音闷闷的。
“陶眠。”
“嗯?”
“你那蛇又咬了我一口。”
“……”
陶眠尽量不去想元家。他之前因为担心,暗中探望一次。元府不见元行迟,大抵是在宫中。剩下元家夫人和那对兄妹在院中玩耍,其乐融融。
陶眠知道元行迟一家无碍后,就放心离开,回到山中。
元行迟的信是在半年后来的,这次的信来得很急。
晨起浇花的陶眠,从村民手中接来元家的信。
元行迟是来向陶眠求助的,他说元鹿在花园中玩耍时不慎跌入湖中,性命危在旦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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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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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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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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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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