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钱婆子便打开了偏房的门,匆匆把宁阿布带走了。
可自从那晚后,二叔父江子郡再一次从一家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江陵猜想,定是那晚叔父给自己送饭时不巧被宁氏发现,于是宁氏日夜便在他耳边絮叨谩骂,叔父这才不耐其烦索性跑回衙门躲清闲。
他就是这么个人,骨子里带着些文人的清傲,不愿把自己浸润被他视为世俗的家长里短之中。
说起江家,昔日也曾有过短暂辉煌,江陵太祖那辈出过太傅,只是后来人丁不旺,再加上后世子孙中大多庸庸无为之辈,慢慢便家道中落了。
接下来的两日,江家突然变得热闹非凡,院子里呼呼啦啦涌进来许多人。原本江陵还在想,宁氏看到阿布脸上的伤,定不会轻易饶了她。谁知宁氏这一次竟没再找她的麻烦。
听院子里烧火丫头月影说,林府托媒氏方娘子上门来给江蓉琪提亲了。
几日前,宁氏的确是欢喜得不得了,无论是来家里串门的客人还是外头的街坊邻居,逢人就说自己的女儿要嫁进伯爵府。
可奇怪的是,自打媒氏方娘子那日离开后,宁氏突然心情大变,看什么都不顺眼,稍不合心意,便大发雷霆,已经有两个下人被打了板子。
这日午后,外头突然起了风,昏黄浓云遮天蔽日,像是又有一场暴雪势在必行。
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江陵只穿着一件单薄男式短衫在院子里劈柴,她的手冻就像檐下挂着的冰凌一样冷,几乎麻木,连柴火都握将不住了。
与江家只一墙之隔的王家院子此刻炊烟正浓,隔壁梯笼里肉包子的香味漫过院墙,不断刺激她的五脏庙。
她负气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妈的,这日子真是受够了,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二叔母活脱是女版黄世仁!
这么冷的天,她已经整整三天没吃东西了。
走!她下定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这个家她一刻也不想多呆,等不到陆风回来了。
身上还有几十文钱傍身,省一点花还是足够撑些时日的。
一回头,隔壁王家那个胖胖的男孩正趴在墙上往这边看,手里拿着肉包子,边咀嚼边冲他傻呵呵笑。
江陵回身冲他做了个鬼脸,冁然一笑,“小胖,姐姐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说走就走,江陵匆匆回到小偏屋,推开那扇颤巍巍的大门,展目望去,虽家徒四壁,整间屋子没有几件像样家具,却十分干净齐整一切岿然有序。
唯一能带的就是阿娘留给她的一支白玉镶金的簪子和粗麻布袋里的几十文钱了。
她走到床榻边,伸手到枕下快速摸出那一小袋子钱,再往里摸去,顿时惊了一身汗,簪子怎么没了!
她翻开枕头,又把所有被褥下面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依然还是没找到。
……
“江陵,”
外头有人轻叩房门,“老爷回来了,正在前厅等你。”是月影的声音。
江陵赶紧把钱袋子系好,顺手塞进袖口,随月影一起快步来到客厅。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房间里传来宁氏“嘤嘤”地哭声。
“妾身打小在家不受爹娘重视,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个弟弟,竟还是个傻的,可好在他的名字可以进我们宁家宗族家谱的,也能为我们宁家传宗接代,这孩子从小就被人欺负,我这个做长姐的想把他接到咱们家过几天好日子,谁料想还遭此毒打,”
毒打?阿布被人打了?奇怪,她怎么一点没听说。
正想着,她抬脚迈进门槛,一抬头便看到宁阿布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绷布,仅露在外的眼睛上还有一大块乌青。
“阿布,你这是怎么了?”江陵开口问道。
阿布看了看她,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敢与她对视。
“你还好意思问,那晚我这个傻弟弟好心跑去给你送点心,你却将对我的恶气都撒到他的头上,是,这些年我对你的管教是严苛了一些,你心里对我有恨,我也都清楚,你可以针对我,有气冲我来,何苦要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对待这么一个苦命的孩子,”
说着,宁氏转身看向江子郡,说得煞有其事,哭得泪人儿一般,“老爷,妾身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啊,他还是孩子心智,能有什么坏心思,竟遭人这样惨打,”
哈?
江陵心里噌地窜起一团火,明明是你存着污糟心思,当晚指使阿布擅自爬上我的床,作为受害人我都还没说话,你倒是恶人先告上状了。
她看了看阿布,只见他佝偻着身子低头蜷坐在一旁,像是个做错事刚被骂过的孩子,堂姐江蓉琪就坐在他旁边。
她只好强制压下心中怒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儿倒是要看看宁氏今日搭了这么大的戏台子,究竟唱得是哪出。
江子郡一只胳膊撑在茶几上,单手扶额,五官拧做一团,看上去十分痛苦,看得出他在那儿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陵儿啊,阿布他,他就是孩子!你跟个孩童计较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何至于让你把他打成这样,叔父知道,你心里的气根本不是针对你叔母的,而是恨叔父,怪叔父没用……”
江子郡半握拳头的手,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江陵,你看你把小舅舅打成这样,现在外头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上京就这么巴掌大地方,俗话说的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家这才上门提亲,若是让他们知道我有你这样一个行事粗鄙的堂姐,日后叫我在林家如何做人!”
江陵的视线从江蓉琪身上一扫而过,她目光很平淡,脸上带着寒冰般的冷漠。
“阿布,你单纯善良,从不撒谎,告诉我,你身上的这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阿布的腿不停地颤抖着,细白滑嫩十指紧紧宁绕在一起用力摩挲,手背上白皙皮肤都被他几乎搓出血来。
虽然看不到阿布的眼睛,可五尺之遥,江陵能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他的那份恐惧。
“他一个连话都说不利落的孩子,叫他如何回答!”
宁氏腾地从座椅上弹起,杏眼圆睁地看着阿布,“阿布不要怕,今日长姐和姐夫都在,告诉大家,这丫头那晚有没有打你?”
阿布骤然一个哆嗦,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他浑身颤抖着,不时传出几声嘤嘤的哭声。
宁氏见状不耐烦地走到阿布身前,“怕什么,不争气的东西,你忘记大腿根的淤青了吗?”
阿布像是被什么锐器突然刺到,接连发出“啊啊啊”地尖叫,那表情和声音里的颤抖分明像是在求饶。
“你不说是吧!来,那就把裤子脱下来给大家看看,看看那死丫头那晚把你打成什么样了,”宁氏扭头看了一眼江子郡,眼泪像是早已准备好似的,说放就放,顷刻间便泪如泉涌。
“老爷呀,你不知道这丫头下手有多狠,她可是对阿布下了死手,差点伤了我们宁家命根子啊……”
阿布的智力是低于常人一些,可他并不傻,哭喊着死命捂着自己的裤子……
那哭声撕心裂肺……此时此刻这间屋子仿佛根本不是什么府邸正厅而是杀牛宰羊的屠宰场。
“够了!”
江陵只觉得阵阵气血往上翻涌,她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怒火,“你不就是想逼我承认阿布的伤是我打的吗?别逼他了……”
“这么说,你承认了?”
虽然江陵并不知道阿布身上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可她知道,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有感情和自尊。
不该被当成牲畜一般当众羞辱。
江陵看着一旁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阿布,没再说话。
宁氏如释重负,踉跄两步退回到位子上坐下,继续拈帕轻泣着。
江子郡以为江陵默认了,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埋头发出一声叹息,“那你说怎么办吧?”
宁氏眼睫微微一动,这话正中她的下怀,赶紧接过话来,“妾身早就跟老爷说过,这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看那猫儿狗儿什么的,到了二八月就会变得无比暴躁,如今咱们琪儿的婚事已经着落,是时候给咱们三姑娘找个婆家了……”
江子郡愣怔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双眸闪烁惊喜的亮光。
他原想着宁氏和江陵闹成这样,自己夹在中间仿佛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讨好,只怕今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了。没想到,宁氏竟主动关心起江陵的终身大事,看来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有和缓的余地。
“……这么说,娘子那儿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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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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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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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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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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