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江若莹这样一挑唆,倒像是她有意和老夫人作对似的。
老夫人威严的目光朝他二人扫来。
苍苍的手抖了抖,而江芙始终牵着他,没有放开。
“老夫人。”
她福了福声,丝毫没有为江若莹的挑唆而愤怒,说话的语气泰然自若。
“且听孙女一言。老夫人不许苍苍出门,是因为怕他的身份暴露。可苍苍是太子殿下的儿子,他的父亲战死,他想看遗体最后一面,何过之有?孙女断断不敢有意违抗老夫人,否则也不必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让苍苍去看了。”
真像江若莹说的那样,她青天白日带着苍苍去,不是更好?
老夫人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数,江芙犯不着故意惹怒她,更不是个得了权就轻狂的主儿。
“可你私自带着苍苍去灵堂,还开了太子殿下的棺材,竟未向我禀告。这件事,始终是你的错。”
老夫人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她。
“正是,姐姐,你违抗了老夫人的命令是事实。任凭你三寸不烂之舌如何狡辩,也无济于事!”
江若莹眉梢挑起凌厉的弧度,张狂地看着她。
铁证如山,任凭她江芙如何,也扭转不了今日的局面。
江芙微微颔首。
她带苍苍去灵堂的时候,就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故而心里一点也不慌。
就在这个时候,苍苍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朝着老夫人急切地比划了起来。
老夫人吃了一惊,看不懂他比划的是什么,却能看懂他眼中的急切。
小小的少年一脸焦急,似乎生怕老夫人责备江芙。
他生得和他父亲并不相似,或许是年纪尚小的关系,他生得更文弱俊秀一些。
老夫人头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来的感觉。
一直觉得他是太傅府的耻辱,所以把他藏着掖着,任凭江若莹苛待他也不闻不问。
可他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会让老夫人想起——
这是她的曾外孙,唯一的曾外孙。
一旁的婢女看着苍苍手舞足蹈,忽然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苍苍好像是想要纸笔。”
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大约只能用纸笔来表述自己的意思。
好奇于对自己这个,从未亲密接触过的曾外孙,老夫人还是让人拿来了纸笔。
苍苍站在茶几边上,提笔蘸墨之时,完全变了一个人。
先前手舞足蹈的他,是天真年幼的少年心性。
而他提起笔来时,那番气度,却有种力挽狂澜的镇定。
这样的气度,倒像是北冥渊唯一的后人。
众人都闭口不言,看着苍苍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好一会儿,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笔放下递给老夫人看。
那上头写着一段古诗,因是仓促写下,行体略显潦草。
老夫人却看得双手微颤。
江若莹疑惑地蹙起眉头,凑上去一看,只见那上头写着:
有子趋而前,悲泣湿衣袧。
愿代父这死,三万色不怖。
贼曰汝子孝,解衣衬血污。
以此两全生,父子欢如故。
她书读得不多,看不出来这诗出自何处,只是依稀知道大约是说父子情深的。
难道苍苍是想用父子之情,来打动老夫人,让她不处置江芙吗?
老夫人放下那张纸的时候,重新审视了苍苍。
她这才发现,眼前少年倔强的目光,和北冥渊是何其相似。
这一笔好字苍劲有力,一首深合此情此景的诗信手拈来。
苍苍便是又聋又哑,能学得这样的文采,也不算太辱没太傅府。
她看向苍苍的目光,隐约多了一丝慈爱。
“你是想用这首诗告诉我,不该为你们的父子伦常,而去惩罚江芙,是么?”
苍苍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一时感慨万千,竟露出一丝笑意来。
“罢了,你们都回去吧。”
回去?
江若莹不敢置信地看着老夫人。
她看了苍苍写的那首破诗之后,竟然就不追究江芙的过错了,还笑着让他们回去?
不过是一首诗,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江若莹道:“老夫人,您就这样轻易放过姐姐了吗?今日她公然违抗您的命令,他日人人不都跟着学吗?那老夫人的威严何在,太傅府的颜面何在?!”
她不依不饶,非要老夫人惩罚江芙不可。
老夫人有些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苍苍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儿子,太子殿下不看他一眼,又如何能放心入土?我这些日子顾不得考虑这些,你也不提醒我。如今芙芙做了,虽然用的法子不太好,事情却没错。”
是苍苍的那首诗,让老夫人想到,不单是苍苍会记挂父亲。
北冥渊同样会记挂儿子。
让他看一眼,他才好入土为安。
江若莹反被老夫人指责,面上过不去,神态几乎已经到了狰狞的地步。
江芙不自觉掩住口,略打了一个呵欠。
“孙女多谢老夫人宽宏大度,此番之事是孙女考虑不周,不敢来禀告老夫人。其实以老夫人的度量,孙女若是早来禀告,老夫人也一定会同意的。”
江芙的好处就在这一点。
她敢于直接反抗老夫人,也知道像老夫人这样做了一辈子主的老太君,她那不可侵犯的骄傲。
所以她会在反抗之余,还吹捧讨好老夫人,且丝毫不显得矫情生硬。
这个马屁正拍到了老夫人心坎里。
如果江芙一开始就主动来请求她,她会答应吗?
她也说不准。
可看了苍苍写的这几句诗后,她的确觉得,让苍苍见尸首最后一面是应该的。
“苍苍年纪尚小,这么晚了,快带他回去歇息吧。”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也让江若莹出去。
江若莹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江芙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礼,便带着苍苍朝外走。
“慢着。”
老夫人忽然又开了口。
苍苍下意识地看了江芙一眼,后者面不改色,转过了头来。
“老夫人还有何吩咐?”
老夫人看着苍苍瘦弱的背脊,想到这几年来苍苍在宫里,一直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
就算不为他,只为了北冥渊,她也想弥补苍苍些什么。
这话却不能直接说出口。
她便道:“如今府里是你掌家,看着各处的月例银子该添该减的,你裁度了,命人来回我便是。”
老夫人在这个当口,忽然提起月例银子的事,谁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江芙笑着一礼,“是,孙女明白了。”
说罢转过头去,眼角的余光扫到江若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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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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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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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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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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