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晏家家训真的能够保他一命,那才是晏楼倦这个家主最大的失职。
晏楼倦在位多年,他在晏家的地位和掌控力足以颠覆千百年来先祖所创下的规矩。
在一众族人眼中,长老会同晏楼倦向来不对付,两者经常意见相悖,但这只是一种摆在明面上提前被设定好的假象。与此同时,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银楼楼主晏旌别名阏逢,是晏楼倦十大近卫之首。
可以这样说,晏楼倦是晏家千百年间唯一一位完全掌控晏家滔天权势的家主。因此,即便他想要更改、废止某些家规,也没人可以试图阻止他。
如果晏楼倦愿意,他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取走晏启的命,杀人偿命,本就是理所当然。
“有些规则,到了需要打碎的时候了。”晏楼倦平静转头,望向窗外枝繁叶茂的菩提树,那双似乎蕴含着时间洪流之秘的幽暗绿眸微眯,他淡然出声。
当这话传进晏修贤耳内时,他猛然抬头,眼底划过异光。年老的会长嘴角微张,顿了顿,似是想说些什么。
晏修贤不是圣人,他担心的可不是晏启的生死。他在乎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晏楼倦一人,无论是族人对晏楼倦这个决定的看法,还是百年之后晏氏家谱上所抒写的晏楼倦。
晏修贤不希望单单只因晏启缘故,而导致晏楼倦名声败坏,晏启着实不配。
但是只需几秒时间沉思,晏修贤紊乱的思绪如同穿梭无边天际而过的流星,划过脑海。
今时已不同往日,那条同“杀害同门族人者,贬入迎风雀关押至死”一般腐朽溃烂的家规随着岁月的变迁,开始在时间长河中慢慢走向覆灭。这是历史的必然性,而晏启所做之事,仅仅只是一根导火索。
晏楼倦这一抉择,考虑了所有可能影响的因素,他有足够的理由让晏启死。握在手心之中的绝对权力,不是他人能够轻易夺走的,这是晏楼倦直面一切的底气。
晏修贤转瞬之间便思索明白,最后他轻轻叹气,说道:“家主想明白就好。”
窗外云层笼罩,天光暗沉,事情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晏启只有两种选择。说出幕后之人后痛苦地死去、亦或是继续无意义坚守后的痛不欲生,再死。
小池塘边是被浇透全身之后暴跳如雷的梨禅,而晏楼倦很期待晏启的选择。
***
三天之后,又是晏氏高层会议。
时间紧迫,晏修贤并未在沽鹤寺食用晚餐,在确定晏楼倦的想法过后便出发赶回了帝都。
他需要早早做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
暮色陇上天际,夜深人静,闲云掩月,烟净斋庭院里一片沉寂,只有窗棂间透出摇曳灯火,和苍穹上的繁星相互映衬,天地一色。
榻桌上的幽香茶水已然被重新换上一壶,水雾弥漫,以致晏楼倦墨绿眼眸染上一层透亮与清润。
被收拾打理干净之后的梨禅窝在靠近炉火的那一旁蒲团之上,整只狐迷糊困顿地蜷缩成一团,双眼紧闭,入了眠。
柔兆轻声敲门,踏步而入:“家主,人来了。”
话音落地,柔兆微微侧身,让出身位。站在他身后的茅白、浮云痕两人提步露出身姿,提步向前。
柔兆悄声后退,离开后不忘随手带上房门。
“坐吧。”晏楼倦向来者示意着榻桌边仅剩的两个蒲团位,薄唇轻启。
白日在露天广场上三人并没有约定好明确时间和地点,还是柔兆特意前往两人住处通知,最后聚在烟净斋,毕竟两人明天便要离开,就当晏楼倦为他们践行。
茅白坐在晏楼倦正对方,陷入睡眠中的梨禅对面则是身姿如玉的浮云痕。
晏楼倦火候正当时的清茶各沏一杯,准备依次摆放在两人身前。
茅白倒也毫不客气,他的那杯茶水才刚沏好,不等晏楼倦动作,便伸手接过。
茶盏边缘靠近嘴唇,略带苦涩的味道遗留舌尖,又转化为清雅。茅白回味酝酿了片刻,不免深深地感叹一句:“人世间最好的茶,莫过于手中这一杯。”
“师兄谬赞了。”晏楼倦只是淡笑摇头,将柔兆早先时候准备的手炉握在微凉手心之中,谦虚地答道。
虞城气温近日虽有回升,但是沽鹤寺位于莘濉山腰处,夜深之时甚至有几丝寒意袭来。
浮云痕伸手端起润绿茶盏,微眯着眼睛在鼻端轻嗅,眸底浮现出微不可察的惬意之色,斟饮一口,幽香淡雅刹那间在唇齿间散开。
“你又何必自谦。”浮云痕是真正的懂茶之人,品茶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怎会。”晏楼倦神色淡然,一抹浅淡的笑意出现在嘴角,他缓缓启唇,话中却蕴藏着几丝微末傲然。
三人皆属信然法师之下,他们幼时相熟,严格来说还是相处过一两年,茅白与浮云痕两人算得上是晏楼倦少有的同龄好友。与他们相处之时,晏楼倦自有几分特有的放松。
不过,关于“茶”的话题并没有进行多久,浮云痕并未理会男人突发的莫名客气。
浮云痕话锋一转,清冷的眉目注视着对面缩成一团的梨禅,嗓音如沁入山间涓涓溪流般透彻,“她…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座其余两人都心知肚明浮云痕这话说的是谁。
回想今日之事,只有明酒倚。
晏楼倦的脸半陷在未被烛火浸染的阴影之中,侧脸凌冽分明,鸦青般的睫毛垂下来,薄唇微张,透露着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感。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磁性低沉,“熟悉?”
茅白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骨节分明的手指捻掐转动着凤眼菩提,这是信然法师留给他的佛珠。
浮云痕视线随着男人的话微微转动,朝向了晏楼倦,清冷的眸底带着绝对的认真,也有难以掩盖的疑虑不解。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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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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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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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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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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