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般表情,亦是被李沁看在眼里。
她疑惑道:“乌老师智勇足备,是学生的表率,有所颂扬也是理所应当,怎么……”
却见余斗笑容苦涩,摊手道:“按照神侍训练营的规矩,我已犯了大错,你们回去夸我,我就得吃处分。”
“哎?”李沁昨天才到训练营,哪里懂得规矩?
余斗叹息道:“你可曾想过,如果昨日李诞战死,对你们九人……其实都有着莫大的益处。”
李沁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余斗见着院里还有几名李家子弟,也不瞒着他们,音量正常的说:“李诞战死,是为他的狂妄买单。因为聚拢敌人创造歼敌良机,倒也算‘光荣’。”
“他死了,活下来的人才有机会亲手埋葬同伴的尸体,才有机会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才能深切反思战场上的每个细节。”
“经历过那些,才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强者!”
“而不是想着……”
“哦,运气真好,有乌老师出手。”
余斗摇摇头,看起来很是矛盾:“我不忍看着学生死去,但我也知道,替你们安排战术,并直接参与战斗,其实是在阻拦你们进步。神殿需要的是,不是少爷兵,是最强大的战士!”
……
他这么一说,李沁以及一些李家子弟都有所明悟。
进入神侍训练营之前,就听说其中的规则及其严苛,每天都有学员战死。
现在想来,竟有其中道理?
——
“我懂了。”李沁俏脸紧绷,眸子里满是严肃,“那我立即告诉大家,等回去之后,一定保守秘密!”
说完,便转身寻兄弟姐妹去了。
余斗莞尔,正打算吩咐院中侍女准备饭菜,却见刘长老、吕长老忽然走了进来——时机卡得刚好,像是特意等着余斗睡醒似的。
“二位长老,怎么了这是……”余斗瞅见两人面如锅底,就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问道。
刘长老道:“奉帮主之令,送诸位离开钓鱼城。”
余斗稍感惊讶,眨了眨眼,旋即透出些惊喜之意:“这么快!那便好了——我一夜未归,又没个音讯,家里夫人该担心了。”
吕长老哪里管他是否成亲?
稍显仓促的抱拳道:“昨日强留,是我等冒犯了。些许薄礼,也算是帮派的一点心意,还请乌大人收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几个月前,眼前之人是个堂口小厮。
转眼间,却成了自己不敢贸然得罪的人物。
该给的礼数,务必给到!
——
余斗也很上道,接下吕长老递过的虚戒,挑眉探了一眼,下巴一点,笑声道:“多谢二位长老,那我们……”
刘长老欠身拱手:“祝各位大人,一路顺风。”
——
于是乎,余斗连顿饭也没吃上,就招呼起众人,乘坐神殿飞船离开了钓鱼城。
说来亦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龙爪帮主汪枫无论是否拦下余斗一行,那副“黑神骨”皆是与其无缘。
拦下余斗,等同“引狼入室”。
老李是何等存在?随意使个法儿,就把“黑神骨”给薅走了。
若是不拦余斗,这桩“特殊交易”就会传到斗战神殿——为了交易之物,割鹿帮、岭青鹿帮不惜拼掉各自帮派的一百多名精锐。
这其中必有蹊跷!
斗战神殿本就有意压制九寒世界的实力增长,岂会坐视奇珍异宝落入汪枫手中?
余斗昨日回去约摸黄昏时分,估计天黑没多久,便会有数支金甲神侍队伍出现在钓鱼城。并且都是战魁领衔的老练队伍,而非柳天鸣那样的年轻后生。
到那时,龙爪帮连着割鹿帮,都没好果子吃。
换句话说,汪枫还算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否则此时此刻,龙爪帮恐怕已经荡然无存。
……
“拿了你的东西,承你个情。以后若有可能,我尽量让这片冰雪世界免遭战火。”余斗闭目养神,心情舒坦。
心中慈悲,无非是在九寒世界的几天,亲眼所见其中的凄苦。
这样一片天地,如果再被战火波及,那么处处便是黄岩镇那样的惨剧了。
——
回到凌烟城,恰是午后。
秋高气爽时节,天地很是辽阔。尚未进入“御天炽龙大阵”,余斗请严飞龙暂把神殿飞船悬停高处,让学员们看一看这片广袤美丽的天地。
“呼……”
余斗搓了搓双手,似乎手上还有九寒世界残存的凉意。
他舒心的松了口气,视野之中,御天炽龙大阵各处入口排起的进出长龙,这里永远是一副繁忙的景象。
百姓们为了生计奔波,往来各处城镇的飞船不计其数。
也有未到层次的,只能选择乘坐马车,在地面的大道上驰骋。
“小乌,想什么呢?”杨晨航见他踟蹰,抬手拍在他的肩膀。自然是把他在黄岩镇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也打心眼里认可了这位小老弟。
毕竟……
除了在黄岩镇的英勇表现,邂逅之时,这小子可是把“棺材板”都干服了——且不说宝典秘钥的缘故,就那份勇气,便远超寻常战士。
因为在那之前,“棺材板”拍死了八十多个战豪!
——
“没什么……”余斗看向一侧,下巴往前一点,“想他们在想的事儿。”
“呃?”杨晨航顺着看去,才发现十名李家子弟不惧高空,都坐在飞船外沿观景。年轻的脸上透出思索,竟是和余斗的表情极为相似。
显然,经历过黄岩镇一战,以及被龙爪帮软禁,再回凌烟城时,大家心里都有感触。
似乎悟到了什么。
只要抓住零星要诀,就能豁然开朗。
然而一时词穷,谁也说不清其中玄妙。
又是让人好奇,又是让人徘徊不定。
——
杨晨航哈哈笑声:“你们在想什么?”
几个年轻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口中似有字句。
但是斟酌之间,却又无奈苦笑。
短短一日,只言片语还真的概括不了。
不过——
“想着再遇到那样的状况,该如何处置。”余斗适时的笑道,“想着成为神侍之后,还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或者……”
“想着回去之后,还出不出来?”
余斗语调戏谑,见着李复等人面露惊讶,他摆摆手道:“我当初就是这么想的,多亏了南宫老师,还有王飞等同学照顾,我才顺利考上神侍。”
“本以为任职助教,或是总教习长使,会远离实战,但是……”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中指,在神殿飞船上轻轻敲动:“我不会讲课,我更擅长在实战中发现问题。”
“所以我的教学理念和其他老师不同……”
说到这儿,大家也都明悟几分。
李沁笑吟吟的道:“其他老师会讲很多战意知识,会有许多严格的训练项目。离开训练营,便不会怜悯。所以学员在战场犯错,往往会丢掉性命。”
“乌老师却不一样,你没有讲学,没有训练,却把大家直接带到战场。看似危险,却和队伍共同进退,给我们战场犯错的机会。”
余斗松懈的叹了叹,自嘲道:“别逗了……你们的学识远胜于我,给我讲课还差不多。我除了多打过几次架,根本不配当你们的老师。”
说着,还动了动双肩,哈哈笑声:“在座的诸位都有战魂翼,就我担心掉下去摔死呢!”
这般话语,亦是把大伙儿逗得忍俊不禁。
身边的杨晨航还作势把余斗往外推了一下——实则拽得可紧。
真把“乌老师”吓着了,谁敌得过南宫子珊?
哪怕晋入战魁的柳天鸣、烈百城,见了南宫子珊都得客气着点——真个儿动起手来,战豪武境的南宫子珊,真不怕一般战魁。
甚至战魁见着她,都要躲着点走。
——
几人在高空闲聊几句,各自皆有交心之感,倒是一种颇为奇妙的体验。哪怕是自己的族人之间,都极少这样并肩看着天地美景,放开心绪轻松交谈。
“不早了,回吧。”严飞龙也跟着看了一阵,想到心底之事,脸上有些冰冷。
大家只道他是急着回去复命,于是纷纷进入船舱。利用神殿飞船的特权进入御天炽龙大阵,压低高度掠过一片繁华的城区,最终降落在神侍训练营大门外的停泊区域。
“月霆!”
严飞龙才刚刚收回灵元之力,就见着一名穿着紫金裙裳的美丽女子闪身而至,等在一侧。
身形尚未落定时,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一声轻唤,包含的担忧和思念,令得路人纷纷侧目,为之动容——生离死别,在斗战神殿司空见惯。
失而复得,往往又是最感人的桥段。
“子珊!”
在一声回应之后,一双神侍恋人,便在道旁紧紧相拥,叫人好生羡慕。
——
南宫子珊紧紧拥住余斗的身子,释放出灵元之力,探查了一番。
见着多人旁观,却在松开手时,故意把眉心一皱:“出了何事,你好像……受了内伤?”
“无妨。”余斗安慰道,“遇到些事由,这才耽搁了。”
他见严飞龙、杨晨航等在一侧,于是道:“子珊,你替我把大伙儿带回训练营,我和严大哥、杨大哥去述职复命。”
见南宫子珊皱着眉,还伸出食指,用指背被她眉心轻轻一蹭,笑声道:“耽搁了一日,怕是有些麻烦呢!”
“嗯……”南宫子珊见他平安归来,总算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就领着十名李家子弟走过步道,进入训练营的大门。
她问起任务相关,李复、李沁等人果真统一说辞,只说战斗艰难,又被龙爪帮干预,这才耽搁了行程。
并未提及战斗细节。
至于乌老师因何受伤,都推说或与龙爪帮相关。
——
话分两头,且说余斗跟在严飞龙、杨晨航身后,沿着神殿外环步道,走至西侧的任务大厅。
午后正是繁忙,数之不尽的神侍队伍在此进行任务交割。
严飞龙释放出灵元印记,未入大厅,便有一名面熟的金甲神侍瞬移出现——正是如今的金甲副使,柳天鸣。
柳天鸣使了个眼神,几人默契的散去皆被,他轻一挥手,余斗眼前瞬间风景变幻。定住身形时,几人已经来到一处办公室。
“老严,老杨,出什么事了?”柳天鸣语透技巧,有几分朋友间的嘲讽,“去监工,还把自个儿监进去了?”
“别提了……”在金甲副指挥使的办公室里,杨晨航十分随意,拣着张椅子坐下道,“昨天下午在黄岩镇打完,都准备回来吃晚饭了,没曾想龙爪帮主亲自出面,把我们一船人带回了钓鱼城。”
他说得随意,确都是实话:“好酒好菜招待着,还有一群美人儿伺候着,但是不准离开院子……”
说了个大概,严飞龙满脸严肃的接上道:“龙爪帮主汪枫软禁我们,和一桩‘特殊交易’有关。”
“黄岩镇之战,便是因此而起。割鹿帮、青鹿帮为此一共战死精锐两百余,犹然不退。”
“哦?”柳天鸣得知第一手消息,亦是看出蹊跷,“灵鹿城的两大帮会,在九寒世界属于二流,他们的帮派精锐总共不过千数,轻易不敢伤筋动骨。”
所以……
柳天鸣凝眉看向严飞龙:“那桩‘特殊交易’,到底是什么?”
严飞龙摇摇头,显然不知。
杨晨航则是道:“那交易之物,已经落到龙爪帮主手里,回头咱们一查便知。倒是有个情况,得和你知会一声……”
柳天鸣点了点头,示意他有话直说。
杨晨航偏过视线,看向侧边的余斗,眼里是分明的赞赏:“这小子果然有胆色,昨天刚领了李家子弟的班,就敢把人带去战场。”
“在他的指挥下,李家的小崽子,把割鹿帮、青鹿帮两百余精锐全灭了!”
柳天鸣闻言一愣,旋即面露喜色,打量着余斗道:“我还道你们任务失败了呢——你怎么指挥的,快跟我说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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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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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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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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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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