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还没说完,薛宝钗想起来说道:“妙玉姐姐做香,璘哥哥若是能抚琴一曲,岂不是极妙的事?”
史湘云和甄玉莲随即笑道:“好!你们雅致,我们就只好胡诌几句附和。”
琴棋书画,是君子必会的四艺。稍有灵性的士子官僚,基本都可以通得内里些许奥妙。贾璘虽不能说是对此不倦,但左大指、无名指侧倒也有保持习琴的茧子,左大指指甲也留有一二道抚按琴弦的沟痕。
薛宝钗做了请求,贾璘与妙玉对视一眼,不能让来客扫兴而随即点头说好。翠筠、沉香等人立刻搬来一张五尺长、二尺宽的条案,再搬来一张圆凳。
红袖捧来一个半尺直径、三四寸高的龙泉窑香炉放在中间,再把香粉、香铲等各样器物摆在旁边。
再有袭人、可人、晴雯等人,帮着摆好琴桌、琴凳于香案侧面。
一床泛鳞的宋琴由红袖抱来放在琴桌上——右侧开有合适放入琴轸的长方形空洞,贾璘坐稳琴凳;妙玉端坐在香案后面,开始精细地制作篆字香。
用厚布垫稳琴足。贾璘抬手调试琴弦。对好音准之后凝神落指,丝弦立刻有铮铮之音从他指下传出。
七弦琴亦称瑶琴,一直作为历代士子的偏好乐器,甚至可称是专用。士子抚琴多有圣手,而女子琴艺上佳者为少。
琴艺需要坚持久练,而女子要做针黹、家务、侍奉亲眷而不得有此闲心闲暇。再因为琴弦为蚕丝缠绕而得,看似柔滑实则抚弄起来颇为硌指伤手。又时常会有断弦,再要重新绑缚丝弦于琴上,实际也是麻烦且是个力气活。女子肌肤身心都是娇柔,未见得可以长时间抚琴,更别说缠丝弦等事。又需要一定的文化底蕴配合,古代女子多只是粗通文墨,而不能得曲中意味。
再就是习琴入门就已是艰难。即如原著贾宝玉也有些学养,但仍惊叹林黛玉翻阅琴谱——“减字谱”(为汉字的偏旁部首与大写汉字数字凑成,以作指法与弦、徽位的提示)为天书而不识,可见其他人等更是对此茫然懵懂。
女子即便可以习得“减字谱”,也会因学识与见识的缺乏而不得琴曲内里意味。更不用说习琴另需名师指导、友人指点附和,这更是当下禁于闺阁绣房之内的女子们,不可得的外界支持。
话虽如此,但并不妨碍女子喜好琴及琴音。因为无论是欣赏抚琴行止还是聆听,都确乎高雅纯真。更还有附在琴上的一应典故——譬如俞伯牙与钟子期的知音故事、孔子学琴等,以及琴本身的传奇。比如琴长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三百六十五天;琴徽十三,即为十二个月加闰月;金木水火土五行为弦,再加周文王、周武王二弦为七弦等。
最初为五弦又演变为七弦式样的乐器,琴的品相庄重严谨,弦音稳重悠然。琴的音量相较其它乐器为弱,极符合士子清高的品性,也就更使得它只为小众欣赏。所以自上古得制琴方法创出,即称为“圣器”,就被专有“琴”为名称而流传下来,可见对其的尊崇。
抚琴者必正襟危坐,凝神以对,条件好的更要配合熏香、精致盆景相伴。
是以士子抚琴,只有雅和,绝无杂乱情形,更绝没有、也不敢对其轻慢抚弄——首先就是士子的特殊身份,再就是琴本身的神圣。后世所见影视剧里,竟然会出现一群浪子围观妓女抚琴而嬉笑着叫好,实在是对国乐国器的亵渎,令雅士侧目更还愤慨。时下众人若知,只会震惊与不齿。
众人眼见贾璘气度从容淡定,指法配合有度,注重乐曲内涵境界又并不矫揉造作,精神都先为之一震,再就是聆听得心境顺势起伏。
或恬然悠远或激越慷慨,稍有缓神,众人心里暗自叫个好:力道沉稳刚劲,颇有“驱鬼神、清心智”之感。又手法轻重缓急自然连贯,弹奏的乐曲与听者产生共鸣。
琴终究为乐器,要有曲意借演奏者来表达。各人弹奏曲调或有差别,又因为有各自情趣以及对乐曲理解的不同,所以落指轻重与节奏未必一致。若偏轻则显得琴音飘忽,而没有了琴本身的庄重;但指法过重,则会失去音乐本身的灵性。
贾璘对此道的理解,简而言之就是通透理解琴曲意境,再附和相对力道抚弄。至于轻重,他认为琴既然是圣器,就应该不过于轻柔,而尽可能体现出宽宏气度。即如后世琴学大家管平湖先生,他演奏的曲子堪称天音天籁,但听者岂不是更为他方正大气的浑厚琴音所震撼,再进而赞为是真正的“驱鬼神、清心智”!
众人安静地看得贾璘指法洒脱,听得他指下琴音痴醉,各自的心情也如被他无形牵引。莫说林黛玉、妙玉、甄玉莲、薛宝钗、史湘云都是痴迷,即如晴雯、袭人、翠筠等人,也随即为他指下传出的音符而心情起伏,或安然或激动。
贾璘所奏《鸥鹭忘机》曲,传为宋人所作。取意自《列子·黄帝篇》,大致为某人经常去海边玩耍,与海鸟熟悉而多亲近。其父劝说可借机捉回来几只,此人再返回却见海鸟若知晓危险而不再近身。
这首曲子主张世人应该去除过重心机,追求恬静的精神与生活状态。其间既有感慨式的劝慰,也有舒畅自然的引导。
奏罢,众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待绕梁音罢,薛宝钗先赞个“好”字,再打趣着说道:“恬静二字,果然如此难得。”
对这首曲子既熟知也颇为感悟的林黛玉,接过话来说道:“人能忘机,鸟即不疑;人机一动,鸟即远离。形可欺,而神不可欺。我神微动,彼神即知。是以圣人与万物同尘,常无心以相随。璘哥哥鼓琴,尽述曲意。”——琴之演奏,鼓、抚、操皆同意。
贾璘随即毫不吝惜地大加称赞道:“小妹所言,可见悲悯仁惠。又有言‘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小妹赤诚心胆,谁不敬爱?待人看似颇严,实则对知己颇宽而尽心维护;对恶俗、寇敌轻蔑而敢于指斥。虽是天性使然更有初心不变,更堪赞誉。非如此,不能有此评论。”
林黛玉听得开心,掩袖笑道:“好个知己!我只略略赞了几句,璘哥哥却更是立刻要还回来!又还得过了,是要如《三国演义》的刘琦求诸葛孔明那般,把我骗上阁楼却抽了梯子呢!”贾璘只是微笑,林黛玉再对他笑着连连福礼。
薛宝钗暂未搭言,史湘云只觉得仍是沉浸琴曲的清幽雅致,又恳求再听:“既是都知道,无非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也就先别忙着互赞。小妹恳请璘哥哥再抚一二曲!”
说罢,她干脆地拱手致礼。贾璘笑了笑,再见身边的妙玉仍在凝神制香,也就再落指于丝弦。
薛宝钗先是静听,再看着贾璘与妙玉和谐并处,心中难免暗羡。林黛玉也看得这两人出神,对此难免产生与他也如此的联想。稍后虽见贾璘落掌扶在弦上而停音,她仍是没有回过神来。
史湘云毕竟活泼,随后先拍掌赞道:“璘哥哥中得榜眼、杀得逆贼,却更有琴艺精妙,说是大才奇士果然不为过!”薛宝钗、林黛玉随即附和,甄玉莲只是恬然微笑。
那边的晴雯、可人,也都对贾璘微笑以示赞许。金钏、玉钏、翠筠、红袖、沉香等人,只有为能伴着贾璘而满心欢喜。袭人虽未见得有多懂琴而可为知音,却更是爱得不行。又并不敢开口说,她只有从袖子里伸出一根葱白的大指,对贾璘暗暗地使劲点赞。
对于有才能的人发出真心赞美,可知这人也身具美德,更何况史湘云等人与贾璘颇为熟识。又以贾璘品貌才能,若是对此不赞美的人,岂不就立刻把“嫉妒、嫉恨”明显地大白于天下了嘛。
赞誉过重,贾璘也不敢就此接受,随即说道:“我闻到妙玉的香了。”
众人回过神来一起看去,果然见到妙玉已经制香完毕,此时神态淡然地安坐在香案后面。
贾璘心里对品貌娴雅的她倍为欣赏,再暗道:女孩多被称为仙子,原也是称得。但若只是粗简对待自己与他人,或是仪容不整或是刻薄嫉妒或是轻佻俗媚,也就如宝物蒙尘,再没了神采。
现场的女孩,从林黛玉等富贵女,再到晴雯、沉香等丫鬟,却都先是爱自己再为悦己者容,哪个不是人间奇女美人?
若说外貌,她们自然各有风姿。但她们更为人爱、人敬的,是她们的端正品性,以及于贾璘而言难舍爱慕的各自脾性。以妙玉来说,美貌先不必说,只她这样于此时欢快热烈气氛中,仍是安然恬淡处世的神态,又有谁不对她仰慕?
又何止这样的女子惹人爱恋?男子亦如是。
喜悦快乐,首先是来自于内心舒朗而非绝对物质使然。男子若只以为自负多才、多金而无雅趣,再无肯于欣赏求慕的真诚,岂不也是一具饭袋酒囊、行尸走肉,必也不能得到人生欢畅,只在人间多添了一个“臭”字。
男子身负各自才能而真心,俘获属意女子的芳心也是大有成功可能。贾璘有预知能力,更细心为自己尽早建得“近水楼台”,可谓是有天意、有努力。
琴与香,皆非谄媚以求人爱,而是以自身魅力引人来爱的。琴有知音即为彼此幸事;香有识者也互为开心。
琴为知音而鸣,香为识者而芳。知音爱琴,识者懂香,这是超乎凡世的快乐。
这间雅室内的众多奇女子,岂不也是贾璘与她们相互吸引,才能聚到一起的?粗凡男子,这些女孩必不会多扫一眼;而不堪女子,贾璘又何时肯求?
贾璘看着这些女孩子簇拥在妙玉身边,边围观着香炉边说笑不断,对此情景很欣赏。
一缕淡烟,从香炉内杳渺地飞了起来。雅室内再有一众女孩们的衣衫熏香,就此更可称满室芬芳。
说着“好香”,史湘云和薛宝钗立刻起身,玉面、锦裙随即移动起来。她们凑近去看,再又低呼一声。
一爿压成“雪”字的篆香,出现在她们的眼里。静卧在炉内的红亮香头上,氤氲的香烟袅袅飞升出来。
“妙玉姐姐果然好手巧!”看得先是出神,薛宝钗再不禁赞道。
“我倒也敢说懂一些,但这个却是璘哥哥教给的。”一直神情淡然的妙玉,此时才现出笑容,“宝姑娘说到手巧的话,倒应该先赞他才对。”
“竟然如此?直是应该。”薛宝钗笑着说罢随即抬头,却没再见到贾璘的身影。隔着窗户望出去,她见到他正与林黛玉在院子里散步。
想着是否也出去走走,薛宝钗却被史湘云拉住不放:“趁此品茗、闻香之时,快来说几句诗。”她这一声笑闹,薛宝钗只得勉为颔首。妙玉固然还能微笑静观,但甄玉莲已经先就拍掌叫好,并快步走到门口对林黛玉、贾璘二人唤道:“宝姑娘就作诗,快来一起听。”
贾璘略作点头,示意就回去。院内的竹丛边,林黛玉正仰头闭目,侧耳听着竹枝竹叶被微风拂动,而发出的窸窣声。“如松涛,如波声。”她悠悠地说道。
以林黛玉堪称大才女子,自然天性敏感,可用心灵去感知世界。贾璘随即称赞道:“莫说是一花一叶,就是一声一风,都是天地造化。若有心时,何时不可自得意味?”
林黛玉被赞先是开心,再抬头看了看他,再低头对着翠竹出神。贾璘随即豪气地说道:“若我能去外面走走,必要每天当心,绝不敢擦破一点油皮!翠竹若碧玉无暇更劲拔,天成亦如是。”
他带着打趣的语气说罢,的确为他可能外出而担心的林黛玉,仰头看着他轻声说道:“璘哥哥好会说哄人的话。”
两人对视之后再都展颜微笑,一起抬头闭目听风。或者肌肤不能辨别,但静心去捕捉来自竹丛密集枝叶发出的摇动声,就可知道这世间并不宁静。
风可助推高桅巨舰抵达港口,也能令其翻覆汪洋;风能催开绿树繁花,也能把无由之絮卷去虚空。是乘风破浪还是逆风飞翔,是随风飘摇还是借势而起,既需努力也有天意。
不能就这样站到天长地久,想起薛宝钗等人,林黛玉忍不住笑道:“我们偷跑出来总是不妥,快回去看看你的宝妹妹、大妹妹。”取笑着说罢又怕他恼,她再忙着补充道:“说是宝姐姐作诗,我们快去听。”说罢,她先就快步回去屋内。
贾璘走入屋里的时候,史湘云先就拍掌大笑道:“就等璘哥哥来。”又不待他回话,她就急着转身对薛宝钗说道:“宝姐姐快说,是个什么谜?说是要等众人聚齐才说,现下璘哥哥也回来了,就快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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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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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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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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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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