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要甚至参与不到这样的话题里来。
是时,公馆上下一共只有四个人而已,清清冷冷的大屋照着冷冷清清的日光,便稍微显得不那么冷清了。
郝姨虽是个下人,可事到如今,到底也类似萧子窈的亲人了,于是便立在门边笑,说养孩子的一二三,说到动情处眼光潺潺,却没落泪,只道一句失仪,便匆匆的退下去了。
夏一杰没敢接话。
萧子窈便说:“郝姨是个可怜人,她现在关心我的身体甚至不输给沈要的,吃穿住行没一处不帮我打点得井井有条。”
谁知,她话音才落,那厢,沈要听罢,却立刻反驳道:“我才是第一。”
萧子窈于是偷偷的翻了个白眼。
“对对对,你才是第一,天下第一关心我喜欢我——但是这个第一是没有奖励的哦。”
“没有就没有。”
沈要无所谓道,“我自己奖励我自己。”
话毕,他便又闭上了嘴巴,只管自顾自的在旁发起了呆来,那黑沉沉的眼仁一动也不动,就只是盯着萧子窈看,像看直了眼睛的打瞌睡的小狗,也像目不转睛的窥伺的蛇——他总会自己奖励自己的,他就是这样一路忍耐过来的。
宠物与猎犬的最高品质都是忍耐。
宠物忍耐孤独,猎犬忍耐饥饿。
他样样都精通,并且早已习以为常。
萧子窈终于失笑。
真可爱。
她只在心下暗自想到。
殊不知,这样的喜欢与纵容,究竟有多危险。
觉得沈要像狗,就是她当狗的开始。
只可惜,她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再之后的事情,寥寥几句便可说完。
不过是夏一杰又同她说了些小时候的趣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只要想说,到底还是有的说的,然后说回小孩,问小孩以后要不要干爹,他可以教孩子读书看戏,这未必不是另一种文学。
萧子窈于是就笑:“我看你就是想把我的孩子教成一个像你一样的纨绔子弟!走开走开,以后你都离我远些!”
这是个笑话,夏一杰自然是笑了的,紧接着便又问,问孩子的房间经已定下来了否。
“子窈,这真的不是我着急,也不是我多管闲事——我就是记得你以前凑你大姐结婚的热闹,说如果她有了孩子,小孩的房间要由你来装饰,所以当时就让我陪你四处买了好几件家具来布置,我那会儿还说你都多大人了,怎么爱玩过家家。”
是时,夏一杰只管如此说道,不带一丝炫耀的炫耀,沈要听得真真切切,却意料之外的无动于衷。
夏一杰很是奇怪。
他于是有些得寸进尺的说道:“那,子窈,择日不如撞日,倘若你已经选好了房间,不如就今日我和你一起把房间装饰起来吧,你觉得呢?”
萧子窈点了点头。
“楼上有间空屋子,郝姨前两天就打扫出来了,那你帮我把东西拿上去。”
“悉听尊便!”
他立即说道,那话接得很快很快,就仿佛生怕某人突然反悔了似的。
好在,也许他的担心都是多余。
原来沈要仍是默默的坐着。
夏一杰只见他偏着头,已然没在看萧子窈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移开的视线,不是无聊而不看她——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沈要不会,所以可能是因为别的缘故,他猜不到,也说不清。
他终于也扭过了头去。
楼梯层层叠叠。
夏一杰于是低头盯着萧子窈的一段纤细足踝,只管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
那感觉真好,像做她的狗,嘴里叼着她要的小东小西,从她身边穿过去的时候甚至还能蹭到她的身体——眼下便是如此了,萧子窈领他上了楼去,又指了指那间空屋,他扛着木作的小床,故意装作侧不开身的样子,便不留痕迹的碰了碰她的肩膀。
“这间屋子阳光真好。”
他没话找话,“要把小床放在窗边吗?”
萧子窈不太挂心,就说:“放哪里都一样,反正东西不多,日子也还长,之后我和沈要慢慢布置便是了。”
“可我感觉他好像不太感兴趣孩子的事情?”
夏一杰问道。
萧子窈立刻摆了摆手。
她那模样并不像是护短,反倒是心疼的样子来得更多些。
夏一杰没由来的便是一哑,然后就听见她笑笑,既清且柔的笑声,好似她望向沈要的眼波。
“他和我们俩又不一样。”
萧子窈道,“他以前吃不饱饭,连味觉都是错的,以为吃东西要越甜越好,所以给我煮粥都放满了白糖,甚至端给我吃的时候简直紧张得要命,怕我不喜欢,他左右都不是,你说我能怪他吗?”
他没有说话。
萧子窈于是又说:“布置小孩的房间也是一个道理,他什么都没经历过,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会,我总不能勉强他,更不能说他不好。”
“你就情愿教他?”
夏一杰终于忍不住的问道,“子窈,我不记得你是个耐心这么好的人。”
“怎么不情愿?我脾气一向很好,只是你不了解我罢了。”
只此一瞬,他便像是被萧子窈冷不丁杀了一刀似的,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所以就看着她笑,最后自己凝眉。
“你也没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
他小声说,“你把机会都给沈要了,也把好脾气都给沈要了。”
“——错。”
萧子窈打断他,“我给他的全是坏脾气。”
“那你还喜欢他?”
“因为他喜欢我。”
一时之间,他二人都无话可说了,朝南的屋子里日光拖着长影,恍恍惚惚穿过那木作的小床,棱格倒影如监狱的铁栏杆,爬行而来,最终罩住人影,像被关住的两个人,各有各的牢房,然后两相对望,互相烂掉。
每个人都会在爱里烂掉的。
夏一杰于是埋头摆好一件又一件的小玩意。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在不冷不热的光下布置小孩的房间,等忙完了,便回头看见身后浅笑嫣然的萧子窈,说:“好啦,别蹲在地上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真的不用今天就一口气全置办好,你看你急成什么样子了都。”
那该有多好。
偏偏,眼下,萧子窈竟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却有一点不同。
那便是,她怀的孩子,是沈要而不是他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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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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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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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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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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