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算不上是很聪慧的孩子,至多只是讨喜,又不曾读过书,如此,若非要她解一个九连环,到底不能称为一件易事。
然,萧子窈却也曾教过她解法,只是她不争气,看了许多遍都学不会,便道:“算了夫人,是小巧太笨了,没这个福气学些精妙的,您不必再为我费心。”
她见那九连环环环相扣、九九归一,仿佛她一生的歧路,没有出口。
她人生的第一环是娘亲难产,第二环是父亲溺亡,第三环是姐姐卖身,第四环是娘亲枉死,第五环是入了公馆,第六环是得知真相。
她命数只剩三环。
偏偏,她解不开性命的连环,却在意萧子窈许她的大梦。
“这九连环的来头可大着呢,相传是西汉传下来的,红楼梦里也写过这玩意儿,林妹妹巧解九连环,当真是有趣极了。”
当是时,萧子窈正眉飞色舞的说着,她只听得云里雾里,心下却又好奇有趣,便问道:“夫人,什么是红什么梦、林妹妹又是谁?”
萧子窈笑道:“是一本书叫作《红楼梦》,林妹妹是书里的角色。你若想看此书,那我便让沈要把书买回来。”
她怯怯的说:“……可是,夫人,我都不识字呢。”
“那又何妨,我教你识字不就好了!我们就拿红楼梦当课本,等你读完书了、人就变成小才女了!”
其实,她自然是想读书的,只要萧子窈肯教,她必定就肯学。
她到底还小,事事都好奇,偶尔听得萧子窈讲起聊斋红楼、世说新语,那些人与鬼的艳屑、旁人的伤心史,一切一切分明都与她无关,却又无限勾起她的向往。
原来,识文断字竟会有这般的妙处。
只不过,却是她没福气,此生大约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索性她还等得到日出,郝姨今日便要回来上工了。
郝姨细心得一如既往。
她今晨煮了红豆薏仁汤,只道是解热祛湿的,还笑说:“沈军长,这汤水凉了可就不效用了,您还是趁热喝吧。我前几日就听夫人说了,说您手上长了些小水泡,就算擦了药膏也不见好,我当时听完就知道您这是湿气重,擦药是没用的,只能食疗。”
然,她说罢了,沈要却是不动声色的应道:“嗯。你有心了。”
他总也不算得客气,偏偏郝姨知情知意,便道:“沈军长这样说可就是折煞我了!这哪里是我有心啊,这分明是咱们夫人有心!”
她实在懂得察言观色。
果然,此话毕,却见沈要眉眼微舒,竟是明明白白的放轻了语调:“谢谢。”
郝姨又笑:“我瞧着夫人的那碗汤快凉了,可需要我送上楼去吗?”
“不。我来。”
沈要低回道,“——还有,如果中午她还不曾下床,那便将今日的午饭送上楼去。”
郝姨立刻会意,也不多问:“好嘞!我都记着了!”
于是,不过多时,只待沈要上职去了,郝姨便将小巧拉去了后厨。
她到底还是心系着小巧的,便问道:“小巧,我这两天没在,你应当没有哪里冒犯了沈军长吧?”
“……我、我才不敢呢!我只不过是在外面乱逛的时候被他瞧见了……”
“那便好!”
她却见郝姨连连的合掌,仿佛菩萨保佑似的,有些滑稽,可她不敢说,只好找话说:“郝姨怎么想起问我这个?”
谁知,她方才住了嘴,郝姨却十成十的认真了起来。
“小巧,你难道当真是个没有眼力见儿的!不是我‘怎么问起你这个’,而是我‘担心你问起这个‘!我不过瞧你年龄小,口风又不牢,所以才跟你提个醒!”
“你也不想想,咱们沈军长在军中任职,有些军务都是机密内容,咱们这些普通人哪怕是不小心听见了也要掉脑袋!你这孩子坏就坏在口无遮拦,我生怕你害了自己!”
“你倒不如去和夫人说说,求她把你送出去算了!再不行,你就自己想想办法,犯个错误什么的,好让夫人打发了你去,也总比稀里糊涂的送了命来得强!”
小巧一瞬语滞。
“可是,我若是犯了错被打发走……难保不会被卖掉、或被嫁人……”
郝姨重重的拍她一把:“小巧,咱们主子可是有头有脸的人,但凡你是从这公馆走出去的,再来买你的可就都是大户人家的人了。再不济,你往夫人识得的那些女眷身上打听打听,总有人会要你!你可别小瞧了那些小姐太太,她们买个人都像买条小狗似的。”
如此,小巧听罢了,终于犹疑着点了点头。
天色还长,日光也亮,她还想再解一次那九连环。
——连带着性命一起。
萧子窈与她安排了一份差事。
“小巧,昨日安庆堂柜上缺了几幅药材,说是今日才能研好。可我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所以想请你替我跑一趟,等去了那边,你找宋小姐一说她就明白了。”
她见萧子窈微微笑得有些勉强,心下竟不由得担忧起来,于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夫人哪里不舒服,难道是中了暑气?不如小巧去给您熬些绿豆汤喝!”
可萧子窈却只是语焉不详的摆了摆手。
“不必了。我只是有些腰疼,一时走不动路罢了。”
萧子窈根本拒绝的不明不白,她便被拒绝的明明白白。
“哦……那请夫人好生歇息。”
小巧于是默然的推门出去。
她荷包里鼓囊囊的装满了零钱,都是萧子窈赏的。
方才,萧子窈叮嘱了她许多。
“最近天气热,你也别走着去了,招个车子坐,凉快些。想吃什么随便买,但是记住少吃冰的,免得吃坏了肚子。”
小巧心下五味陈杂。
黄包车呼啦啦的跑起来。
她却见景物倒退,大街小巷都有人潮,路边卖汤圆的摊子也不止一家,人间果然哪里都好,只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罢了。
她于是颤颤巍巍的走进那安庆堂去。
是时,萧子山适才研好了药材上柜,正歇下来片刻,便就瞧见了小巧。
他实在喜欢不起她来。
一个尚且心智未开的孩子,最容易受人摆布。
偏偏,小鬼难缠、更难防。
他只盼小巧不敢对萧子窈怀有二心。
“你是来看诊的?”
小巧怯生生的说道:“不是,我要找宋小姐,我是来替我家夫人拿药的。我家夫人名叫萧子窈,宋小姐肯定一听就知道了。”
谁知,她话音至此,萧子山竟立刻警惕了起来。
“那你请回吧。医病的事情马虎不得,必须请你家夫人亲自来取药。”
“可夫人说她身子不适,所以才让我帮她……”
“多说无用,不行就是不行。”
萧子山冷冷打断她道,“万一你偷换了药材,惹出什么事情,到时我们安庆堂可担不起责。更何况,你又如何证明你是那萧子窈的丫鬟?”
“我、我——”
小巧冷不丁的遭此冷遇,当下便没了定数,于是牙关一紧,实在有口难言。
“我真的是她的丫鬟!而且、而且哪有你这样做事的!我还从未听说过医馆不准下人代取主子的药材!”
“那你今日不就听说了吗?”
萧子山咄咄逼人的说道,“还不快走,免得我赶你走。”
谁知,他正不依不饶的步步紧逼,偏偏宋晓瑗却在此时掀了布帘出来。
“——竹四,你这是干什么?”
小巧忙不迭的望向她去!
“宋小姐,我来替我家夫人拿药,可这人非但不理我,还要赶我走!这让我怎么回去交差呀……”
她声音愈说愈矮,想来当真是吓坏了,宋晓瑗见她如此便上前宽慰道:“药我会让你带回去的,你别担心。只不过我这伙计是新来的,还不懂规矩,请你别往外说,可以吗?”
“……可、可以。”
小巧于是偷瞄一眼萧子山,却只见一张融化的脸,不知真假的狰狞,像鬼,虎视眈眈。
她接了药,人却吓得魂不守舍。
那厢,宋晓瑗还嘱咐她道:“这药丸一日一服、一服一粒,以水送服。若你家夫人吃了之后有所不适,便让她再吃些维生素片。”
萧子山在旁简直听不下去,便插嘴道:“她懂得什么叫做维生素片吗!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竹四!你别将人想得太坏!”
宋晓瑗叫起来,“——莫要逾越了!你该谨记你自己的身份!”
他恨恨的闭上了嘴。
小巧终于得以开口。
“我知道什么是维生素片,夫人教过我,还给我吃过……我刚到公馆的时候总流鼻血,她就买了维生素片给我吃。夫人对我很好,我是不会偷换药材的。”
她只管怯怯的说罢了。
宋晓瑗当即递与萧子山一道眼色。
“小巧,我早就听你家夫人说过你的乖巧懂事。现在药拿到了,你快回去复命吧。”
小巧感激的笑了笑。
然后战战兢兢出门去,根本一刻也不敢多留。
谁知,她正走出檐下,却又见那烂脸的伙计还盯着自己,她心下又惊又怕,便也顾不上旁的许多了,于是转身就跑,蝉声也落后。
她像昨日那般跑上街去。
原来,这又是一个周而复始的、人声鼎沸的午后,她险些丧命于此。
许是日头太盛了的缘故,她竟直觉有些晕眩,仿佛兜头蒙住一口麻袋,拼了命的捂死她。
可她分明不曾做错什么。
“不行……我得去给夫人买维生素片,万一夫人吃了药不舒服……夫人她对我那么好……”
小巧于是掩面而泣。
她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一面记着萧子窈的情谊,一面又记着萧子窈的谎言。
情谊可以救人,谎言却可以杀人。
她蹲在街角失措。
谁知,却是此时,她眼前竟有香衣丽影如风飘过。
她认得此人,是好是坏都认得。
“——赵小姐!”
当是时,却只听得小巧兀的叫出声来,那叫声根本急促得紧,竟仿佛求救一般,“赵小姐,等等!我是小巧,我有话想对您说!”
那厢,赵思琳闻声,于是不耐的回过头来。
原来她今日是上街来吃咖啡的,现下正赶着要去赴约,被人叫住自是不快,便道:“怎么又是你这小狗!难道是萧子窈不要你了吗,怎么开始往我跟前跑了?”
然,她虽出言不逊,小巧却只问道:“赵小姐,我只想问问,您之前和我说的那些话,可都是真的吗?”
“我当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你还是惜命啊?”
赵思琳一瞬讥笑不止,“看来你还是信了我的话,不然也不会跑来再三向我确认。只不过,我说的话当然都是真的,圈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你若再问便无趣了。”
话毕,她便上下睇一眼小巧,红唇却掩在扇面之后,根本笑得不怀好意。
“你话可说完了?别耽误我赴约!”
她不动声色的下一道诱饵,那愚昧无知的雏鸟果然上钩。
她却见小巧犹疑着开了口。
“赵小姐……我、我想请您帮帮我。”
“呵,真有趣!你家主子前不久才为了你羞辱于我,你却想让我给你帮忙!”
“不、不是的——”
小巧颤声道,“我想离开公馆,但是我家夫人和沈军长好像……好像都没这个打算。而且,哪怕他们愿意放我走了,也只会是卖了我或嫁了我,我是想问问赵小姐有没有办法……要、要不您把我买了吧,然后我再做工还钱给您……”
赵思琳笑意更深。
她直觉这是一个顶好的机会。
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鬟,最好骗、也最好驱使。
“没问题,买你一个小狗又有什么难的。但我凭什么帮你?”
小巧连忙说道:“我、我会赚钱还给您的,我还会做饭、我还能伺候您……”
“端茶倒水的活计谁不能做?”
赵思琳嗤笑一声,“倒是你,我怎么知道你此番是不是萧子窈派来戏弄我的?不如你先表表忠心,然后我再帮你也不迟。”
“那我该做些什么……”
“那就先给萧子窈下个毒试试吧?”
赵思琳如是说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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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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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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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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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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