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上,虞允文看着那络绎驶向顾府的车队,终于觉得自己的耐心被面前这位给耗尽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已经年过三十的顾王爷,别看朝堂战场杀伐决断,却独独在尚帝姬一事上犹犹豫豫。
哪怕今日,明明早已说好要去码头亲迎十九帝姬,可事到临头,这位王爷却还是怯了。
他竟如一个逃婚浪子那般,拽着虞允文,躲到这朝天门上来,俯瞰这座天底下最秀美的城市,亦如他们挥师北上前的那夜一样。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王爷与帝姬关系?军中兄弟也都觉得王爷这些年,过得实在太清苦了些,都等着看王爷与帝姬大婚,给这久经战乱的天下添些喜气。”
此时,亲卫甲士早已把住四下,避免闲杂登城,城头也只有他们二人。
虞允文还在那喋喋不休苦劝,顾渊则靠在女墙边,望着穿街而过的车队,多少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带这少年老成的虞学士上来。明明,这位小虞相公自己也同样没有结婚,为什么催起婚来却语重心长,好像平白比自己大了十岁。
“天下未定,女真未灭,我们这样手握着万千男儿生死之人,又有什么立场去沾所谓的喜气?”顾渊疲惫地摇摇头,只想将此话题打住,不想再继续下去。
但这一次,虞允文却偏偏固执得很,他上前一步,居然行礼拱手,郑重以对:“王爷!尚顺德帝姬之事,非仅为了你们二人,恰恰是为了国家朝堂稳定,为了追随王爷的这万千儿郎不止最后没了下场啊……”
顾渊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年轻公卿今日不将此事分说个清楚怕是不会罢休:“彬甫莫要再劝。从临安那一夜开始,你们明里暗里那些意思,我又如何不知?
——无非就是希望以我与璎珞大婚,弥合我与赵宋天家之间那道裂痕。这样,将来无论是摄政、是顾氏代宋、亦或手段更激烈些,行废立之事,天下反对声也会少一些。只是,彬甫当知,这种身后之名,却不是我在乎的。说句狂妄的话,我活着,孤即帝国;我死了,哪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那……王爷在乎什么?”虞允文抬起头,看着面前靖北王,虽然犹豫,却还是接着说了出来,“王爷当知,位高权重如您,这婚姻大事,也是维护权力的手段。古往今来,天家权臣,中原戎狄,那么多的联姻,其中有几人是真心相爱的恋人?似王爷与帝姬这般,并肩一场,挽此山河,还彼此有意有情的,又能有几人?
“我知道……”顾渊张了张嘴,好像想要反驳什么,却终是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阵,他方才叹息一声,道:“我只是觉得,靖康以来,确实负她许多,所以才不想在这婚事上,掺杂那么多的权谋计算;想待到扫平女真,将这个国家、那些复杂事一桩桩理顺之后,再去给他一场纯粹的婚礼……”
他说完这些,似乎也觉得自己想法的可笑,于是不轻不重地在那女墙上拍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虚伪是吧?明明离篡她们赵家江山只差一步,却还想如话本里一般,给她一场纯粹的……爱情。”
“王爷这般……方是英雄。”虞允文自然是没有笑的,只低着头继续劝道,“只是,王爷与帝姬如今都手握着重兵,一言一行皆会牵动四方,又哪里还能有什么纯粹?
更何况——文德殿上,帝姬与王爷并肩上殿,当着三圣面前,将天下的权柄交与王爷。她一个天家帝女,已经做到如此地步,王爷今日犹犹豫豫,便是有千百般的理由,却有没想过,顺德帝姬那边,该如何自处?”
他这一席话,说得其实已经有些越线,可顾渊无疑是听进去了。
这位大宋靖北王,看了眼这临安的满城繁华,微微点了点,叹道:“彬甫说得……也对。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家国不负卿……”
说罢,他按着腰间长刀,转身便要走下朝天门。
“王爷去哪?”虞允文愣了一下,知他的态度有所松动,忙不迭地跟上,恭谨问道。
“回府!”
“——那王爷看,大婚之事?”
“大婚?”顾渊的脚步停下片刻,干干地笑了一声,而后猛一甩手,也不回头,“——那便大婚!先将婚约定下,剩下事,听你的安排!”
……
长长的车队在顾府门前的长街上停下。
杭州府的顾家,原本便是城中有名的富贵家族,如今更是出了位权倾朝野的顾相公。虽还不能同那些历经五代十国乱世的世家比底蕴,可论手头实力,却已然是大宋第一流的家族了。
赵璎珞自然用不着人搀扶,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看顾府的门头——明显与记忆中已不太一样。朱门之上,青砖黛瓦,飞檐吊角,不知是请的什么匠造名家过来翻新的。
三年前,临安兵变之后,他驻扎此处,也没少来这顾府做客,她的身份显赫,顾家对她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一次,他们待她的礼节,恭谨热情之中,却更像是对着即将入主这一家族的女主人。
顾瑾亲自在前引路,顾家父母长子,还有几个子侄后辈都在正厅迎候,他们穿着华贵的衣衫,朝她齐齐躬身行礼。
作为江南商家之首,顾家手里能够调动的流动资金可比寒酸的赵宋天家要多少许多,甚至算起来,天家用度,其中怕是有半数也是由他们支撑的。因此这宴席,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奢华,更不必说,府宅中,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场宴席,不可能只是一场寻常家宴那样简单。只怕这便是顾家三郎的纳吉之宴!
赵璎珞从虞允文与赵福金开始拐弯抹角相劝时多少就反应过来此行临安,可不是陪着顾渊去查个案子那样简单。
只是这场婚事,在世事弄人之下,已越来越像一场政治交易。
宋室仁怀皇后,建炎二年自尽于会宁府中。
作为帝姬父兄,那“吉祥三宝”皆被顾渊软禁着,便是赵佶就在临安,也无法让他出现。
替代他们的人选,选来选去,似乎只能是宗室中与顾渊一党走得最近的茂德帝姬赵福金。而右相呂颐浩,则代表着朝中文臣,千里迢迢跟着过来,似是早有预谋,要见证这一刻。
可,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毕竟无人将此事点破。今晚宴席,还是以为十九帝姬接风洗尘的名义开设的家宴,她这位当朝帝姬,好像还不得不坐在主位上,同顾家那些长辈子侄,觥筹往还。
主桌之上,另一座位显然是留给那位大宋靖北王的,只是宴席已然开始,却仍旧空空如也,让她这位客人,面对满桌的山珍海味,没有半点去品尝的心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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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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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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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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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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