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无孔不入如锦衣卫,也不想轻易招惹这些天子近侍,免得什么时候便被上了眼药。
也就只有宸王,敢这么隐瞒线索不报,翻手就去讨旨搜宫。
他胆子这样大,皇后娘娘知道吗?
季青临压低声音问道:“王爷可知,今日您知情不报的事一旦泄露,会是什么后果?”
宋亦安歪头看他:“难道我皇爹还能砍了我?”
季青临:“……”他变换称呼了!皇爹一词,何其特殊?何其亲近?!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被威胁到了。
亲儿子和万千爪牙中的一个,想也知道圣上会选哪一个。
宸王他早就想清楚了一切——
只要他季青临闭嘴,宸王连皇上都敢坑的事儿,谁会知道?
即便他居心叵测,挑拨天家父子亲情,可谁会相信养病十六年的宸王,竟能如此轻易就破解了凶手的杀人手法?
季青临恭顺点头:“圣上对王爷一片慈父之心,怎会训斥王爷。王爷所言甚是。”
他垂眼,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轻松:“烦请王爷稍等,卑职去看看审问的情况。
等口供出来之后,卑职便立刻整理线索写成奏折,请求圣上能让卑职搜宫,尽快缉拿凶犯。”
宋亦安眼波含笑,满脸诚恳:“搜宫这样得罪人的事,也就只有季大人这样一心忠君爱国的青年才俊,才肯冒险上奏了。”
她认真道:“季大人这样的忠义之士,一定会一路青云直上。”
季青临对宋亦安的大棒甜枣,一律百无禁忌:“卑职多谢王爷吉言。”
他恭敬告退,快步进了春茗的刑房。
清桃低声道:“王爷,季青临此人心黑手辣,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除了才干惊人,还因为他能为了晋升不择手段。
他既然能私下里将王爷的计划禀告圣上一次,就能背叛王爷第二次。
锦衣卫有直接上奏之权,倘若他哪一日站在了王爷的对立面上,恐怕对王爷不利。”
宋亦安打了个呵欠:“这次他不会的。你啊,被季大人那张不食五谷杂粮的天仙脸给骗了。
刚刚我要挟他跟我一起瞒报线索,借此请旨搜宫,他表面上满是凝重犹疑,其实心里愿意着呢。”
清桃顿时清冷了眉眼:“季大人竟敢利用欺骗王爷!”
宋亦安笑得舒朗慵懒:“桃桃你就是太在乎我,太偏爱我了,所以才会眼睛里容不得半点儿沙子。”
她耐心地跟清桃解释:“季大人没有坏心,只是为了破案,不得不略微用了一些特殊手段罢了。这没关系,我并不觉得见怪。
他出身没落家族,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容易,性子谨慎些在所难免。
况且,锦衣卫指挥使张泽是只油滑的老狐狸,又跟禁军统领楚灵有私怨已久,季大人是被楚大人推荐进来的,若是做错事被举报,恐怕张大人不会保他。
我既然知道他的难处,自然要帮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不管外面的人是怎么说季大人的,我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季大人,就是一个做事认真,聪敏隐忍的人。
我既然觉得季大人很不错,那为什么不能对他比旁人多一些宽容和耐心呢?桃桃,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清桃并不觉得季青临有难处,她家主子就该让着他,但她听到她家主子挺喜欢季青临,便又觉得暂且宠着让着也无妨。
她认真道:“只要王爷开心就好。”
宋亦安眉眼温柔地笑了:“我就知道桃桃最理解我。”
主仆两个一个解释得温柔耐心,半点儿没有主子高高在上的自觉,一个听得认真恭顺,明不明白都觉得主子说得太对了。
她们自小便是如此相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但对站在窗边听墙角的季青临来说,却颇有些刷三观。
宸王,到底是怎么如此真诚又如此阴险并存,却毫无违和感的?
季青临眉心处皱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清冷的茶色眼瞳里溢满了凝重和不解。
对方能够轻易看透他心里最险恶的地方,偏偏还肯配合他演下去。
明明面不改色地坑他拉他下水,却又真心帮他,既愿意跟他一起犯下欺君的罪名,又肯拿自己的命来当诱饵,冒他根本不需要冒的风险。
难道……这就是宸王闲聊时曾提到过的,心理变态?!
季青临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春茗。
春茗目光惊恐,浑身颤抖地垂下了头。
虽然季青临只对她用了不到半盏茶时间的刑,但,她却只恨不得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这只恶鬼。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春茗颤抖求饶。
季青临淡淡瞥了她一眼,转开了视线。
屋外,宋亦安正念叨清桃:“年轻人要有朝气,才不会被岁月叼走了赤子之心,桃桃,你只管武力惊人随心而走就好,其他的都交给我。”
清桃忍不住温柔了眉眼:“是。”
季青临莫名有些想笑,又等了一会儿,才拿帕子擦了脸颊上沾染的血珠,走出去叫人:“王爷,春茗交代了。”
他神色凝重:“她很早就被迫成了赵德柱的对食,赵德柱曾让她喝过堕胎药。”
宋亦安瞳孔骤缩:“要命了。”
季青临沉声道:“这件事情不能瞒,如果春茗说的怀孕和堕胎药都是真的,那么,我会据实上报。”
他认真道:“卑职也不希望厂卫之争在这时候爆发,但身为锦衣卫,卑职不能向圣上瞒报任何消息。”
清桃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王爷到底看中了季大人什么呢?是脸太好?还是不要脸?
季青临回看了清桃一眼,领着宋亦安进了刑房。
屋子里,春茗被绑在椅子上,身上并没有多明显的伤痕,但她的衣裳却被冷汗浸透了。
见两人进来,春茗害怕地抖了抖。
季青临淡淡道:“说吧。”
春茗脸色刷白:“我没有说谎,赵德柱给我的堕胎药,我把药汁倒了半碗在帕子上,就埋在我门前的树底下。”
季青临对宋亦安道:“卑职已经让下属去拿东西,请太医验看了。”
见宋亦安点头,他再次看向春茗:“继续说。”
春茗早被季青临用刑吓破了胆,抖着嗓子一一交代了起来。
“给承乾宫众人下的能产生幻觉的药,是将药粉洒在大家穿的衣物里,药是赵公公给的。”
“我很早就被迫跟了赵公公,我不过就是他手里的一个玩物罢了。”
“后来春笋因为犯错,被贬到浣衣局来,赵公公就盯上了她,亲自给她改了春笋这个名字,放在了我们屋儿。”
“赵公公做梦都想得到春笋,春笋长得太漂亮了,可她性子也强,有一次赵公公逼迫太狠,春笋险些撞墙死了。”
“那天赵公公发了好大的火儿,他舍不得再逼春笋,就在我身上发泄怒气,险些将我玩儿死。”
“后来,赵嬷嬷就给赵公公出了个主意,只要她不断欺负逼迫春笋,春笋肯定就会向赵公公祈求保护,到时候赵公公就能得到春笋的心了。赵嬷嬷就因此上了位,得了个小管事的职位。”
“赵嬷嬷不但自己上手欺负春笋,还让我也一起来。赵公公甚至特意温存了我好几天,说只要他得到了春笋,就放了我。”
“我不能不听那王八蛋的话,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太监能让宫女怀孕,他手里拿着我流血不止染红的床单,拿出来,我就会被判秽乱宫闱。”
“我还有春芽要照顾,我不能就这么被那个王八蛋弄死。”
“后来春笋跳楼死了,王爷和季大人要浣衣局查案,他就胁迫我,让我想办法进承乾宫。”
“他答应我,只要我吓退了宸王,不让宸王继续查下去,他就会放过我和春芽。”
“可他疯了!他竟然动了杀机!他被圣上杖责贬低之后,生了报复的心思,用春芽的命来威胁我,让我帮春玲杀了宸王!”
宋亦安注视着春茗的眼睛:“那些大鲵鬼哭,膨胀的尸体夜探寝宫,也都是赵德柱做的吗?”
春茗摇头:“我不知道,春笋出事后不久,她的事就成了禁忌,赵公公不让我问,他只让我监视好王爷和季大人。”
她害怕地看了一眼季青临:“赵公公所有的私密事,都,都是春玲亲自料理,我只是个暖床的玩物,赵公公还做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了,对,对不起!”
季青临看宋亦安。
宋亦安问道:“你认识春何吗?”
春茗点头:“他以前跟春玲一起伺候赵公公,特别得赵公公的喜爱,几个月前他去了承乾宫,大家都说他攀上了高枝儿。”
宋亦安来了精神:“你可知道这高枝儿是谁?”
春茗想了许久:“大约四个多月前,春何忽然满面春风起来,没过多久,赵公公就把去承乾宫的名额给了春何。
那时候浣衣局里人人羡慕,赵公公也曾提过一句,承认了流言没说错,说春何的确是得了贵人的青眼。”
她有些害怕:“只是这贵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赵公公鲜少跟我说事,每次叫我,都只是为了取乐。”
宋亦安看向季青临。
季青临沉声道:“春何的履历我已经查过好几遍,他为人小心谨慎,很能伏低做小,因此人缘一直不错。
他当初进承乾宫,也是走的正规的筛选渠道,因为管事公公见他模样清秀,性情温和,便将他选进了承乾宫。”
宋亦安点点头:“与我查的一般无二。人是清桂公公亲自筛选的,他向来喜欢温和脾性好,履历没有污点的小宫女和小太监。”
清桂公公是她娘的心腹,后来她搬到了承乾宫,她娘就把清桂公公给了她,做承乾宫的大总管。
最近承乾宫里闹得厉害,清桂公公伤寒未愈,操心太过病上加病,宋亦安直接把人送到外面养病去了。
季青临道:“既然有这个攀高枝的风声在,说不得真有问题,卑职会再查一遍。”
宋亦安认同地点点头,对春茗道:“详细说说春何和刘嬷嬷的事情,跟春笋的相关性越高越好,不拘大事小事,想到了就说。”
春茗强自打起精神:“奴婢能求您饶了春芽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我利用了。”
宋亦安看她:“我听春芽说,你们只是同乡。”
春茗忍不住泪如雨下:“我们虽然不是血亲,她却从来拿我当亲姐姐敬爱,她还小,她今年才十四岁。
我要失约了,不能等到二十五岁的时候跟她一起出宫了,只求王爷看在奴婢主动招供的份儿上,给她一条活路。
哪怕让她多吃些苦头也没关系,只要能让她安安全全地等到出宫那天,让她替我再回家乡看看。”
这是她小心翼翼的威胁,又何尝不是最卑微的祈求?
宋亦安温声道:“只要查证春芽没有参与,我保她一桩婚事,让她出宫成亲。”
春茗呆呆看着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谢谢!谢谢您!谢谢您!”
她哽咽着,泪眼朦胧:“我如今才真相信,您是真的没有强暴春笋,我早该求您的,我早该相信您才能真的救我们!
要是当初没有在看到那只猫的时候,以为您跟赵公公是一丘之貉该多好,该多好啊!”
她泣不成声,却把宋亦安听愣了:“猫?小黄?”
那是,春笋养的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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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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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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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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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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