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行动不方便,宰辅们也没多说什么。
“下官告辞了。”
秦为一家子要出行了,年轻的一家子让宰辅们有些唏嘘。
“老夫老了。”
吕夷简说着这种话,神色却是踌躇满志。作为首相,他觉得自己将会青史留名,为此他愿意一年到头都不休息。
庞籍亮笑道:“韩相可不老,陛下倚重,您还得再干十年……咦!那好像是种家人?”
前方来了个男子,拱手道:“小人乃是种家人,见过诸位相公。”
“这是来干什么的?”
吕夷简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一旦认定要支持谁,罕有转变态度的时候,所以他的语气有些冷。
男子堆笑道:“种家有些礼想进献给陛下……就在明日。”
他是先来探问消息的,看陛下是否接受种家的礼物。
“嗯!”
吕夷简冷哼一声:“以往只是折家送礼,那是因为他们远在府洲。种诂在青涧城怎么也想着送礼了?这是不让折家专美于前吗?”
原先折家在麟府路有些不招待见,加之又有些外面的血统,所以一心想融入进来。
送礼是人类无师自通的本能,折家自然不例外,于是每年年初给陛下送礼就成了惯例。
这是表达折家的忠心,可种家却从未送礼,今年来了,多半是想别别折家的苗头。
男子笑道:“我家郎君重掌青涧城,对陛下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这个借口很拙劣,不过吕夷简不准备干涉。
折家每年给陛下送礼已经成了惯例。陛下自然不差那点钱,他差的是态度,折家臣服的态度。
在拦截斩杀了那五个西夏人之后,万胜军中传来消息,折继祖可以提前休假了。
这是来自于都指挥使黄义的示好。
回到家中之后,门外停着三辆马车,一队浑身上下弥漫着精悍气息的军士行礼。
“见过郎君。”
折继祖点头,“可是家中送礼来了?”
“是。”
带头的是个文人,叫做何贵,三十来岁的年龄,笑起来很是和气。
折继祖在路上清理过血迹,但身上的血腥味依旧浓郁,何贵抽抽鼻子问道:“郎君可是动手了?”
这位郎君少年来到汴梁,一半是质子,一半是减少府州军内部的内耗。
作为折继闵的亲弟弟,折继祖按理是不用来做稚子的,家中那些晚辈不少,虽然找一个都行。
可他太年少了,府州是边关重地,不可能交给一个少年。
于是折继闵上位,折继祖进京
折继祖在京城的消息不断传回府州,传闻这位郎君下手狠辣,而且还好打架……可这是新年啊!
谁在新年打架?
“无事,刚杀了几个人。”
折继祖打开大门,径直去洗漱更衣,何贵也习惯了他的冷漠,自顾自的叫人去厨房生火做饭,又叫人喂马。
等折继祖出来时,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饼就做好了,他得了一大碗,就蹲在边上唏哩呼噜的吃着。
“若是有酒就好了。”
这一路何贵被冷风吹得差点灵魂出窍,此刻恨不能泡进酒坛子里去,西北苦寒,不会喝酒的极少,不喜欢喝酒的也不多。
“柴房里有,拿几坛出来。”
何贵马上就眉开眼笑的道:“还不赶紧去!不过不许喝多,晚些咱们就进宫。”
西北的勇士彪悍,藐视世俗的规矩。
但这里是京城,再桀骜不驯的性子也得收起来。
“喝了无事。”
折继祖就说了这么一句,等酒坛子被拎来后,他自己打开一坛,就着汤饼喝,何贵见他喝酒就像是喝水,不禁就微微摇头。
折继祖的消息不断传回去,但他私人的事儿大伙儿却不知道。
在何贵看来,这等喝酒的模样,分明就是酒鬼,老知州的儿子们都很厉害,折继闵当初毅然选择了还并不怎么强大的秦为,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亲弟弟送来汴梁。
但现在看来,折继闵无比远见。
秦为是个讲义气的。
他身边本就有一个狄青可以用,可折家出事他依旧会尽力周旋。
上次三方演武,狄青拔得头筹无可厚非,折继祖作为第二名,本不该专美于前,但秦为暗中运作一番,让折继祖得到了万胜军都指使的职位。
折继祖也争气,兵法武功皆为上等。
可酒鬼不行啊!
历史上无数例子证明了酒鬼只会误事,折继祖这样的……
得找机会劝劝才行,他这一路劳累,此刻到了这里只觉得浑身酸痛,于是就举杯喝了一口。
噗!
酒水刚进嘴,一股辛辣就让何贵喷了。
酒水喷的满地都是,他抬头,愕然看着正在喝酒的折继祖,折继祖皱眉看着他,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酒。
“郎君!”
何贵有些心慌,就不顾尊卑走过去,一把拎起折继祖的那坛酒,俯身嗅了一下,同样的辛辣味!
“郎君,您这酒量……”
哥,咱别喝了行不?
何贵有些慌,折继祖看了他一眼,然后灌了一口酒,“今年怎么派了你这个胆小的来了?”
胆小?
得了这个评语的何贵生气了,他当然不敢冲着折继祖撒气,但却敢喝酒,喝吧,喝醉了明天再去送礼。
按理这个礼该是折继祖带着去送,可何贵见他喝烈酒如同喝水,心中不禁发苦,就想了这么一个苦肉计的计策来劝谏。
晚一天送礼问题不大,可折继祖却该警醒了吧?
他几口喝了酒,打个酒嗝,被辣的直翻白眼。
吃了几口汤饼压压酒气,他又开喝了。
半斤高度酒下肚,何贵的眼珠子有些发直。
“郎君……郎君喝了多少了?”
手下只敢喝一杯去乏,闻言说道:“郎君喝半坛子了。”
何贵觉得自己的命真苦,竟然遇到了个酒鬼郎君,这酒鬼能统万胜军吗?能领军上战场?
不能!
那么折继祖就算是废掉了。
何贵想到这里,不禁眼中含泪,“老知州是好人啊!可惜……”
可惜生个儿子却是酒鬼。
他的酒意渐渐涌上头来,就听到折继祖说道:“三车送一车,剩下的给一车去秦家,一车分做两半,一半给庞家,一半给王家。”
何贵酒意上涌,就应道:“好。”
手下面面相觑,但却不敢说话。
稍后何贵吃完了汤饼,摇摇晃晃的起身,“走,给陛下送礼去。”
有军士目露哀求之色看向折继祖,示意这样去怕是会出事。
折继祖用大拇指和中指扣住碗的中下部,用食指扣住碗的上沿,轻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道:“就这么去。”
他是折继闵的弟弟,若非是年轻,此刻的折家和府州就该是他们兄弟共同统御,所以说的话极有分量。
于是军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去套车,带了一车礼物出门,得了精料吃的战马长嘶一声,精神抖索的往皇城去了。
何贵一路骑行而去,等到了皇城外时,正好种家送礼的车队来了,见何贵竟然只带来了一辆马车,种家那边不禁发出了一阵笑声。
为首的管事走了过来,等何贵下马后,他嗅到了一股子酒味,那笑容就更真诚了,“这是……只有一车的东西?”
“是啊!”
何贵看看他身后的三辆马车,酒意全都消散了,只余下了害怕。
往年都是三辆马车,今年却只有一辆马车,这是啥意思?
给陛下送礼竟然越来越少,而且一少就是六成多,折家这是看不起朕?
陛下会发怒吧?
何贵的酒意全都化为冷汗出来了。
他此刻慌得一批!
郎君,你害死某了!此事出了岔子,折继闵。。自然不会怪罪折继祖,只会把板子打在他何贵的身上。
所以何贵心中怨恨折继祖之余,也有些痛恨自己的酒量,酒量小误事,以后可不能再喝了。
这一刻何贵在心中发誓,此生不再喝酒。
种家的管事在笑,径直过去说道:“还请去通禀一声,就说西北苦寒,但却也有些不值钱的东西,种家不敢私藏,想着进献给陛下。”
那些东西真的不值钱,但都是西北的特产,这就是心意,有人飞快的去禀告,剩下的人开始检查大车上的东西。
管事不担心这个,走到何贵的身边笑道:“我家郎君说了,将门之争乃是寻常,真正要发力的乃是沙场之上。折家得了不少杀敌的机会,青涧城那边却没有动静,所以此次送礼不是和折家别苗头,而是种家想杀敌!”
送礼是表明态度:陛下,种家的忠心只会比折家的多,但求杀敌的机会!
何贵此刻也明白了过来,面色越发的苍白了,这是将门之争,但他却误事了。
回去?
他看着孤零零的马车,知道不能回去,此事已经爆出来了,再回去弄那两辆马车来就是欲盖弥彰,自己作死。
所以他只能硬挺着,心跳越来越快。
“折家穷到这等境地了吗?就来了一辆马车。”
“今年是明道元年,陛下年号的第一年,多隆重也不为过,折家这是要触霉头?”
讥讽老对头是双方的保留节目,若是此刻种家倒霉,何贵也会出言讥讽。
何贵木然抬头,只是听着。
“你家折继祖在京城厮混的风生水起,你为何不去问他?这是自作主张吧?回头折继祖会收拾你,让你滚去和番人打交道……”
何贵低下头,心中不禁苦笑起来。
连种家人都说折继祖在京城混的好,可却不知道那就是个酒鬼,一句话就让他犯下了大错。
“是许都知来了。”
有人低呼一声,众人赶紧站好,挤出笑容面对着走来的许茂则。
种家的管事笑的很是自然,等许茂则近前后就拱手道:“我家郎君种诂令小人送来了些西北的特产,为新年贺。”
话太多不一定能打动人,反而会被厌恶。
许茂则看了一眼那几辆马车,淡淡的道:“陛下会高兴的。”
“小人感激不尽。”
管事干净利落的退后一步,许茂则看向了另一边。
“怎么……就一辆马车?”
他的问话很平静,并无愤怒,可何贵还是瞬间汗流浃背。
“是……是小人的错,忘记了还有……”
“罢了。”
许茂则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一辆就一辆,正好折继祖立下功劳,就算是弥补……”
啥米?
种家的管事不敢相信的道:“这样也行?”
而且什么功劳能弥补此事?
这是轻视陛下啊!
许茂则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在皇城外一惊一乍的做什么?镇定!”
管事捂着嘴,把肠子都悔青了。
许茂则对何贵说道:“折继祖受了委屈,陛下先前有话说,让他好生歇息几日。”
何贵浑浑噩噩的回到了折继祖家里,见折继祖还在喝酒,不禁就傻眼了,这位究竟是酒鬼还是酒神啊!
“如何?”
折继祖放下酒杯,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许茂则说您的功劳……”
何贵不解的道:“陛下为何不趁机发难?”
“因为这位陛下不喜欢打压武人!”
折继祖说道:“至于功劳,某还年轻就已经是都虞侯了,要送些把柄给陛下才好。”
何贵心中一震,“郎君,这等手腕……您从何而知?”
折继祖以往哪里会这些手腕,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折继祖摇摇头,不肯解释,但他的脑海里却出现了秦为的身影。
秦为立功过多要打断人的腿来抵消,某这也是一种效仿,好歹让陛下看到折家知道进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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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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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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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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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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