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百无聊赖地在接待大厅里和中间的发财树，铜貔貅面面相觑，失神地看着前台后方那一行“大海环保有限公司”，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似乎也异常忙碌，自从他坐到这里竟是一瓶水都没有送来。
等到董助理见到老胡，已经是黄昏。
中间那接待过来解释过原因，说是老胡今天正在厂子里接待大领导巡视，没时间见他。
中午他自己去了公司旁边的一个餐厅将就了一顿，那牛排做的嘎嘎难吃。
太阳落山，工作人员全部下班，小董终于在门口见到了一身休闲穿着的胡大海。
如果不是胡大海打招呼，小董还认不出面前这个开烧烤摊气质的大汉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他整理了自己精致的着装，上前与他握手，“您好胡先生，我是季氏国际的董秘助理。”
他隐约猜出来，就是这位放鸽子多时的大老板给他在烟镇商会下了全城通缉，让他这两天在烟镇地界体会了一把“有钱寸步难行”。
但他还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
等到了帝都，他会一五一十地转述这家人对他的态度。季家被替换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季老扔给自己的大儿子办，大儿子扔给秘书，秘书又扔给他这个刚上任不到两月的助理。
是个人都能看出这家人的不上心，以及对流落在外的骨肉仅存的那点不忍。
胡大海也笑眯眯地接待他，“等一天等累了吧？嗨，这还不是领导来突击检查，得过去陪着么，中午吃饭了吧？”
一提这个小董心里就一阵恶寒，他点点头，“吃了，胡先生，那季小姐……”
忘了说，式微在季家出世之前，还被那季老起了名字，男孩就叫季凌，女孩叫季霖。
一提这个老胡就来气，“啥季小姐啊，我闺女姓胡，行了上车吧，我订好位置了。”
“好的，是胡小姐、胡小姐。”
最后小董才知道，胡大海口中的订好位置，就是一家苍蝇馆子。
*
夜里的烟镇市机场，自最后一班飞机降落，整个机场都进行了封锁。
在场执勤的安保，以及上级派来协助工作的各单位人员，均已到齐。
至于接谁，上级直说是一位值得敬佩的英雄，身份不便透露。
凌晨两点，一架小型民航缓缓落地，在场的人们只是看到飞机一台轮床推下来，随行的医务人员跟在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上面躺着一个被血色包围的人。
走进，轮床上的人睫毛微微触动，睁开眼，竟是醒了过来，他的身上多处受伤，脚踝处的森森白骨露出，左臂被拉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只是暂时止住了血。
他虚弱地，轻微地侧了一下身子，血肉模糊的手臂想要抬起敬礼，却伸到一半落了下去。
最后一闭眼，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在场的所有人都向他致以注目礼。
*
那天晚上，董助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胡大海的话一句句绕进去的，他脑子里只有老胡最后留下的几句：“想让我女儿考虑回季家，可以，你让季家的家主来。”
“什么？你问我是现在的董事长还是老董事长？季家户口本儿上户主写的谁的名儿，你就让谁来！”
他飞回帝都，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这几天在烟镇的遭遇向秘书joyce报告。
joyce一双美目上下打量他一番，认真吐出两个字：“废物。”
小董心说废物就废物吧，这个班儿是一天也不想上了，他在路上还在脑补，如果joyce亲自去了烟镇，经历了如此屈辱的事情，还能像他似的回来复命，那简直就是人间奇迹。
胡大海的态度成功让季家人多了些许重视，周末季家专门为此还举行了聚会。
*
不过这些和千里之外的式微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已经穿戴好一身校服，背上邓芬亲自为她买的书包准备去十九中上学了。
式微对高中还是颇为憧憬的，在国外七八年的时光，对于学业她几乎都在赶超进度，跳着读，反而对校园的这种青葱岁月没有什么经历。
下车了，老胡还放下车窗对她招招手：“我晚上就来接你嗷！你们学校门口左拐就有一棵梧桐树，我树下等你！”
式微浅笑答了声好，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儿时岁月，随后漫步走向校园。
待老胡消失在视野里，式微突然折身走进校门口的小卖部，熟练地拎起两包辣条，扔给老板一块钱。
十五中被称为全市的几所吊车尾学校之一，几乎全市范围里的所有差生都聚集于此。
多数是升学考试刚刚达线，介于职业学校与普高之间的学生。
学校一共三栋楼，有一个篮球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设施。
式微刚踏入大楼，一丝阴凉便扑面而来，接着走过了一群浓妆艳抹却身着校服的女生，香气阵阵飘过，式微被熏得打了个喷嚏。
那群女生里有个发尾染成黄毛的女孩，睫毛翘到天上，扫了她一眼，似乎还有些惊诧。
像式微这样规规矩矩上学的女生，还乖乖背书包来，在学校里是很少见的，几乎可以是绝迹。
现在正是学校的大课间时间，式微刚走到教务处，便看见一群学生在墙角排队挨训。
一个中年秃头男人指着他们喷唾沫星子：“你说说你们，学习学习不行，这我也就不强求了，不给学校争光可以，但别抹黑吧！”
“说说吧，这次是谁带的头！”
式微抬头看了看工作栏，一个头发茂密的男人正带着微笑挂在上面，认真对比以后才发现眼前这个唾沫星子乱飞的男人正是教导主任。
图片像p的。
式微的视线再转到那群男高中生群体，他们中间或低头或抬头，简言之——拽的太拽，怂的太怂。
“谁干的？不说是吧？那我就叫你们的家长，一个一个来！”
“我干的。”
一群男生里，个头最高的那位站了出来，他头发没染黄毛也没染绿毛，如果不是和这群人混在一起，他甚至像个好学生。
这座充满离谱二字校园里的——好学生。
“许柯燃！怎么又是你！”
男生直视着教导主任没有说话，一头利落的短发还在滴汗。
式微注意到他的脸上眼角处，似乎还有擦伤。
她看着这场闹剧上演，毫无表情走进了教务处。
里面没有人，式微走出去，没有看那些被罚站的学生，而是直接走到教导主任身后，盯着他剩下不几根毛的后脑勺，“你好，我来办理报到。”
式微的声音回荡在楼道，大喇叭还在播放跑操的背景音乐。
秃头主任扭过头看了这个校服穿得板正，利落地梳了一个马尾的女孩，点了点头，“你是那个胡、胡什么来着？”
*
式微最后跟着这位秃头主任绕过几层楼，领到课本以后就走向了自己的班级。
高二十二班。
此时是第三节课的课间，不少学生站在外面的走廊闲聊，一群人堆在狭窄的楼道，不知道是为了透气还是为了逃避教室里的老师。
穿过乱糟糟的楼道，接受了一帮人的围观，行至教室门口，式微停下脚步。
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空桌，她无视了班级里学生的注视，来到了自己的位置。
旁边也有桌子，桌面干干净净，桌子里稀稀拉拉放了几本书，十分崭新。
没人同她打招呼，式微也乐得清静，她把领到的新书翻了一遍，大概了解了教学内容。
*
“油饼，听说你们班新来了个女生？”
“刚来的，兄弟你这不行啊，她来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
“去你的，我问你，那女生叫什么？”
临下课时，老师在上面精神饱满地读课本，学生们没精打采地或昏昏欲睡，或准备饭点起跑，或在桌下偷偷看小说。
式微的位置左侧不远处刚好是一片玻璃，她透过阴影看去，贴了玻璃防窥纸的窗外竟是有两个人影。
他们大声密谋着式微这位新来的学生。
突然，下课铃响起，老师大迈步走出教室，一群学生蜂拥而出去抢饭，剩下慢走的都是情侣你侬我侬。
式微走出教室，不远处一个人给她打了个招呼。
“胡式微！可算是逮着你了，今上午我出门碰见老胡了！”
式微努力辨认，这不是小时候天天在垃圾堆一块玩儿的小胖么！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和小胖去菜地里偷黄瓜吃，结果被人家抓到找了家长，老胡当时还嚷嚷要花钱买黄瓜给她吃个够。
多年不见，这小胖子成了大胖子，原来也就跟自己一样高，现在都比式微高一个脑袋了。
想到刚才在窗上看到的胖影子，刚才在外面的就是小胖。
他心情不错，“这学校的饭不好吃，走，带你去德昌路吃去，离这儿也近！”
式微还想问学校不是全住宿么，怎么还能去隔壁的大街吃饭，但是一想自己来到这所学校的所见所闻，对于这种自由度也没必要问什么了。
胖子骑单车载她，一出校门大虎便骑辆电驴跟在身后。
由于大虎没有国内驾照，最快也得俩月出本，他目前是向老胡借了一辆他巡厂用的电瓶车来出行的。
到了一家名为“老金饭馆”门前，胖子停车，式微跳下来，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
小胖锁了车，跨上台阶，“走啊，看什么呢！”
跟着小胖进门，才发现这里面只有七八桌，一般是附近工地的民工，一半是和式微一样穿着校服来吃饭的学生。
“来来来，许哥今天生日，咱走一个？”
式微循着声音看了一眼，原来是上午被秃头主任训的几个人，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女生。
“看什么呢！”小胖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我跟你说啊，那群人你别去惹，他们晚上泡吧，开摩托炸街，下午上晚自习之前都能跳墙出去打个架，认识的社会人可不少！”
说完，他又凑近来了一句：“有几个还进过橘！”
式微波澜不惊，她在国外读高中的时候，这种事儿已经见多了，甚至玩儿的比这花的还有。
小胖看式微又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不禁又压低声音说：“那里面，还有的严重违纪被学校劝退的！”
式微扭头看了一眼，的确有几个人没穿校服。
小胖彻底死心，“算了，我就是怕你这较真的性格出事儿，这可不是小时候咱俩打一顿挂个彩就完事儿，你要得罪了那帮女的，她们都去拉你去拍照片！”
“先不说这个，我听老胡说你这两年在国外上学，怎么样，还习惯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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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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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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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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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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