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瘦,身上还带伤,赁给他房子的杨婶总以为他很快就会死,可他偏偏没死,偶尔还消失个一半天,不知去了何处,每次回来身上又带着新伤。故而他每天都在养伤,只是好了又伤,伤了又好,总之,仍叫他活了下来。
杨婶夫妇二人看在他给了房钱的份上,继续将房子租给他,前些日子,竟有个娇滴滴的姑娘来看病秧子,偏这人还不理人家。
今日,那姑娘又来了。
“就是这里。”
乐溶与林承绣停在院门外,她多走了几步,略有些气喘。
林承绣提着个食盒,她是真没想到,乐溶说带她出府看望一位朋友,竟像做贼一般不叫其他人知道,连贴身的锦芳等人也不知。
她用的是看望乳母刘氏的名义,原来冯妈妈竟然不是她的乳母。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乐溶
乳母刘氏年纪已经很大,早不在乐府做事,她儿子也有本事,靠着和乐家的些许关系,在乐家的药堂旁边开了间小小的药器店,接了母亲出府过活。
林承绣被乐溶拉着从药器店的后门离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乐家药堂的招牌,就被她说的经常趁来这里时,换上普通女孩子的衣衫,到附近走走透气一事给吓得不轻。
当然,乐溶口中的经常,几年来不超过三次。毕竟她胆小身体还不好,刘氏真心实意地疼她,才会纵容她。
不过叫林承绣说,这也太冒险了。
“姑娘,我早该问问的,你在哪里认识的朋友。”
林承绣很后悔,她早该想到,乐溶娇娇弱弱根本不出门交际的人,哪来的朋友,都怪她,想到出门就什么都忘了问,现在她转身回去还来得及吗?
“他叫燕明,我与他相识在药堂,当时有个可怜人无钱治病,被医士赶出来,是他将自己身上的钱给了那个可怜人,会在身处难时对别人伸以援手,他应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林承绣将食盒抱在胸前,艰难开口道:“就算是个好人,咱们叫人来给他送点银子不行吗?”
乐溶还没说完:“后来我被人为难,是他出手帮了我。”
林承绣更觉得不妥,再次劝道:“您都遇上过危险了,还敢跑出来?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胆小,锦芳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揭了我的皮!”
“可是来都来了,我们把药膳放下就走。”
乐溶眸子黑亮,小脸上全是坚决,林承绣看出来了,她不会回头,到底里头那人是个什么样的,让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记挂许久,该不会真的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里头住的是个俊俏的小书生……她上前拍门,里面悄无声息,好半天才从里面打开。
那是一个极瘦削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眼神平静地看着林承绣。
他没有开口,林承绣举起手中的食盒,说道:“你就是燕明?我们姑娘说过来看看,这是些吃的,放哪呢?”
说着自顾走进房,奇怪的是,对方沉默着没有阻拦,任由她走进去,肆意打量房内摆设。
屋子里乱糟糟的,林承绣看得皱眉,冲外面道:“姑娘先别进来。”
她勉强把桌上清理了一下,放下食盒,这才将乐溶请进来。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好在屋里虽乱,却没有怪味,乐溶似完全不在意周遭的环境,清丽眸子只关注着那个叫燕明的人。
她道:“许久不见,你好些了吗?”
对方没吭声,林承绣怀疑此人根本不叫燕明,如她一般,是捏造的假名,实在是他的气质过于出众,即使住着普通的屋子,看上去落魄无比,仍叫人不能小觑。
燕明赁房时曾对杨婶夫妇说,他是松江府人,身上的伤是在路上被劫匪徒所伤,不得不留在江城养伤,付完房费已身无分文,得赚些盘缠才能上路。
可能是遭受打击过大,燕明格外沉默,方才看林承绣的表情还算平静,对着乐溶却有些视而不见,林承绣看不过去,上前道:“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燕明垂眸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乐溶忙道:“不可如此,他身上有伤,自然没心情说话。”
得,是她多事了,林承绣闭上嘴。
乐溶温声又道:“听说你不肯去医馆,又不好好用饭,这些是养伤的药膳,程秋做得极好,你可以试试。”
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竟然坐了下来,打开食盒,沉默地开吃。
林承绣在里面加了不少滋补之物,那道乳鸽子汤熬煮得十分入味,燕明吃了许多,不知想起了什么,吃到最后竟眼眶微红。
伤心人别有怀抱,林承绣不敢问,此人的举止吃相看得出是好人家出身,只是如今也太落魄了,她很想问如今外头是不是劫匪盛行,她就遇上过,世道也忒不太平了。
乐溶不好意思和林承绣一般,盯着男子一直看,等燕明用完,想问问好不好吃,又觉得多余,毕竟人家把她们带来的饭食吃的干干净净。
还是林承绣看懂了她的心思,同他道:“我们姑娘心善来看你,不忍见你一个人死在屋里,你继续这般也不是事,还是尽早养好伤才是。这样吧,你若是觉得行,我们便找个人来照顾你,让你早点好起来。”
乐溶苦笑,她上次就是这般打算,给了杨婶夫妇银子,嘱咐给燕明送水和吃食,可他全不理会。
她也说不清楚,为何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如此记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燕明依旧不点头也不摇头,一时屋内气氛有些尴尬,林承绣不死心又问道:“这位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成不成?接下来如何打算?”
燕明终于答道:“养好伤后我会找事做,不必二位挂怀。”
可算开了尊口,听声音还有点熟悉,林承绣摸摸耳朵,想不起他几时听过这样的声音。不过她替乐溶舒出口气,接下来就好办多了:“在江城讨生活可不容易,不如这样,你可愿在药行找个差事?这对我们姑娘来说这是小事一桩,乐家你听说过吧?”
燕明听说过乐家的名头,点点头。
林承绣见他不反对,告诉他伤好后,可往乐家药行一行。
转头又对乐溶道:“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催着乐溶走人,燕明坐着没有起身送客,而是看着两人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其实并不叫燕明,也不是什么初离家门的少年,而是杏林血案里唯一的活口,池修。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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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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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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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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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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