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迳沉默着,关掌柜先开口道:“程秋姑娘,今日大家伙是想着见个面认认人,毕竟往后一段时日要打交道。”
她点点头道:“我一个丫头,诸位想见自是见得,在座的都内行,不喜欢外行人插手也没什么,可既然是乐老爷的吩咐,那往后该如何……”
“该如何也不能你说了算!”
林承绣也不恼,这些人自持身份压得过她,能听她的话才有鬼,当下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我说了算,我也不废话,只说我的要求,第一,我只看与义诊有关的账册,所用银钱与药材记清楚就行;第二,诸位需对每日义诊的详细情况认真登记,我已叫人做了样本出来,如何记录照着填就好。”
“账册记清楚也罢了,你连医士看诊也要管?”
“不是管,而是想为大家争取些实打实的好处。”她看向问话之人,细细给他掰扯:“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今年的义诊是官府牵的头,凡在此次义诊中表现优良的人,可免来年考核,官药局还会推举医选,日后造化如何,尔等可自己想想。”
如此倒是为医士争取得最大的好处,应了医选的医士可以去往更高处,一时众人议论声不止,有人怀疑这是不是林承绣拿来当噱头的说法,也有人觉得此事大善。
林承绣没想到,有一日她会站在药行管事们面前大谈特谈,这个提议是她有感于小关掌柜多年的怨念,才由丁神医提出来,乐老爷已经与官药局商议过,应是可行。
想必有这个好处,城中医士无不积极响应,且会尽心尽力参与义诊,反正所用药材都是行会的商号提供,他们只是将毕生所学发挥出来便可。
“诸位,对我方才说的两个要求,可还有疑问?”
疑问自然还有,但是,她说的并不过份,只是要用于义诊的账册,又不是要插手他们的生意,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况且二公子还在外面等着,今日暂且商议到此处,这丫头一点也不露怯,倒显得他们一群人咄咄逼人了。
*
腊八日,也是佛祖成道之日,江城义诊在这一日正式开始,尽管往城外郡县派去了医士,仍有许多百姓涌入城来,多的是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穷人。
丁神医的问诊台前人最多,但大家都听话地等在一旁,林承绣在丁神医身边奋笔疾书,半日下来胳膊困疼,想想还有两日,她咬牙坚持下去。
待到下午,乐府突然派人来找她,来人气喘吁吁地道:“府里出事了,三公子弄出了人命官司,老爷差点晕过去,钱管家让叫的来寻您回去!”
林承绣听完头大如斗,乐念清不是一直跟着韩宸元吗,怎地又弄出了人命?
这件事还真与韩宸元没有关系,义诊这样的大事他没资格参与,便他会看热闹,而且因为乐念清总跟着他的缘故,被乐亭华警告过,所以两人已经好几日没在一起厮混。
府里已经乱了,乐老爷镇定下来后,问清楚乐念清在学堂里打了人,现在人死了,可是他却不见了。
*
乐念清此时正奔跑在长街上,他不敢回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刚刚他脾气上来,把挑衅他的应少轩打得见了血,当时对方也动了手,他的身上也带了伤,心想着打完就算,谁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死在书室里!
应少轩与他同窗两年,年纪与他一般大,少年人骂战之后互殴是常有的事,乐念清从未想过杀人,他心里慌得不行,在众位同窗与先生诧异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他是凶手,他一定是凶手!
乐念清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他喘着粗气,脚步慢了下来,突然一股大力将拖进小巷子里,有人捂住他的口鼻,力气大得他挣脱不开,他使劲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无力地晕了过去。
应家收到儿子死在学堂的消息,赶过去一通哭闹,此时先生已经报了官,官差来过后,先去了乐府拿人,人命关天,乐念清再是家中有钱,也得抓起来审问才行。
林承绣赶回乐府的时候,听说乐亭华已经出去找人了,她不愿意相信乐念清会杀人,孩子在外面玩过闹过,惹事生非就没断过,可是杀人……眼下只有先找到他再说。
黄昏时分,进城义诊的百姓纷纷出城回家,城门口人挤了不少人,乐亭华匆匆赶到,利眼在人群中挨个逡巡。
一个裹着件粗布外裳的汉子拉着板车正要出城,车上堆着些杂物,用麻绳捆了两道固定住。许是作贼心虚,当乐亭华的目光与他相对之时,他却飞快地躲闪开,这让乐亭华紧紧盯住,当板车将将要走出城门洞那一刻,他蓦地出手,一掌击在板车上,登时连车带杂物全倒在地上,车板碎裂后,里面掉出来一个只穿着单薄内衣的小小少年,正是乐念清。
此时他沾着脏物的脸赤红,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乐亭华闪身将他抱起,在鼻下探了一探,发现他还有气,只浑身高热,显是病得极重。
乐亭华抬起头,那汉子已转身就跑,只是才跑出去就被人拿下,双手扭在身后推着跪到乐亭华面前。
如此冷的腊月天,竟将乐念清的衣物脱得只剩单衣,这些人根本未将他的小命放在心上,乐亭华将自己的外袍脱了裹住乐念清,转头语气森然问道:“谁指使你的?”
汉子知道自己逃不过,连声道:“饶命啊,是有人让我拐了这位小公子,小的是一时糊涂才下的手。”
此人只是个闲汉,有人找到他说要他出面拐个富家公子送出城,他遇上乐念清时,发现他迷迷糊糊正是个极易下手的肥羊,却没想到连城门口都没出去。
“将他带回慢慢审!”乐亭华无心与他多说,抱着乐念清回去寻医士。
乐念清虽是嫌犯,可他年纪还小且烧得厉害,再加上有乐亭华出面作保,官府的人没有为难,他暂时可以留在府里诊病,昏睡了两日后悠悠转醒,乐念清首先看见的是二哥的冷脸,随即想起自己为了什么才跑,面色一变就想翻身跳起来,可是身上却没半点力气。
乐亭华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才多大年纪,就敢动手杀人,闯了祸还想跑,敢做不敢当!”
他张嘴努力发出声音:“我没杀人,我不是有心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嗓子干涩,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转头看看房间,竟是自己的卧房,竟然没有将他交给官府吗?
门响了,溪曲端着药碗走进来,林承绣跟在他的身后,见乐亭华一脸严肃地站在乐念清床前,显是在质问刚刚醒过来的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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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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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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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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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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