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身边的婢女清词,拿着一件披风疾步走来。
黑而带绿光的鸦青色,一看就是周老爷不待见的颜色。
清词怀抱着披风,款款上前,福了福身:“多谢诸位刚才救了我家小姐,老爷担心小恩公着凉,特意命奴婢送来他的披风,给恩公披上。郎中在楼上,还请路娘子带着恩公移步,到上头让郎中瞧瞧,您也能更安心不是?”
这话直接说进了田秀儿的心坎里。
像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最怕孩子生病。
哪怕一场小小风寒,稍有不慎,也会要命。
田秀儿别开怯生生的目光,不再去看柔软光滑的绸缎披风,磕磕绊绊地应下周老爷的好意:“多、多谢了,那就麻烦了。”
“请。”清词浅浅一笑,做出请的姿势。
路雁回跟家人一起走到楼上。
只见家丁们站成一排,湿透的衣裳紧紧黏在身上,脚边滴落出一圈圈水渍。
想起之前的场景,路雁回很快明白。
这是在罚站?
周小姐落水时,他们明明都跳了下去,却互相扯后腿。
彼此之间明争暗斗,抢着英雄救美。
最终导致周小姐多呛几口水......
收回思绪,路雁回悄悄瞄了眼大哥的侧脸。
浓眉大眼,鼻子很挺,嘴唇微微厚。
脸颊瘦得没有几两肉,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容。
在庄户人家,称得上俊朗。
但跟白净的公子哥相比,很明显不是一个阶层。
门不当、户不对,大哥跟周小姐,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么,周老爷请他们来,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感谢......
兴许会给一笔银子封口?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路雁回垂下眼皮,盖住心底的想法。
她乖巧地依偎在娘亲身边,听大人们说话。
“路老弟,令郎真是侠义心肠!周某感激不尽!”
周行迎了出来,平易近人地将手搭在路宽肩膀上拍了拍,又侧目看路大牛。
“好孩子,快让郎中瞧瞧,千万别着了凉。”
他一个眼神示意,郎中请路大牛坐下,先观察他的神色,又简单问了两句,最后细细为他把脉。
“少年郎底子好,五月的水又不凉,看起来无大碍。待会儿喝碗姜汤,换身衣裳即可。”
郎中刚说完,先前被周行遣去买衣裳的小厮也恰好回来了。
周行爽朗地笑几声:“我让小厮看着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恩公先换上试试。”
靛蓝色的绸布衣裳,递交路大牛手中。
他忍不住摩挲几下,这触感,好柔软。
像羽毛,又像天上的云朵。
他嘴唇微微翕动,很想问问周老爷,能不能换成女款?
他想留给雁雁穿。
察觉大哥的眼神在衣裳和自己间徘徊,路雁回很快看破他心思。
赶紧出声催促:“穿湿衣裳会着凉的,大哥你快去换上吧,别辜负了周老爷的好意。”
周行也跟着道:“风平,快带小恩公去最前头的空厢房,换衣裳。”
“是。”
路大牛被风平领走。
另一位小厮浪静也赶了回来。
恭敬地把一百两银票递给周行。
周行热情地招呼着路家人落座,又让小厮看茶。
“路老弟,令郎救了小女,我很感激。
“你也有闺女,也应当理解,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
“咱们心正之人看,是救命之恩;
“但落进有心人眼里,却是肌肤之亲。”
周行低低叹息一声,无比后悔带女儿来看龙舟。
他抬手将银票递给浪静,下颌微微朝路宽扬了扬。
浪静会意,立马将银票送至路宽面前。
路宽不识字,但认识银票。
天昱朝最小面额的银票是五十两......
难道这是五十两?
他瞳孔因震惊而瞪大。
路家在场的五口人,就路雁回和路虫虫识字。
认出了这是壹佰兩。
周老爷好大的手笔!
“这一百两,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感谢令郎救了小女。
“但我希望,过了今天,这事就不要再提起,更不要传进外人耳朵里。”
说到这里,周行眉目略显凌厉。
声音也更加严肃。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田秀儿攥紧袖子,不安地看向夫君。
路宽也听出了周老爷的潜台词,目光磊落而坦荡:“周老爷放心,犬子救人只为心安。今天不论是周小姐,还是任何人,看见有人落水,我们都会帮忙。
“并不是为了图啥。”
见他不卑不亢,周行骤然一笑。
“路老弟别激动,我知晓令郎是个好孩子。我只是爱女心切,还请见谅。
“这一百两是我真心实意的谢礼,你们一定要收下。
“另外,为了小女名声着想,我会说今日落水的,是小女的婢女清词。”
至于清词,未来许给路大牛,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清词比路大牛大,但庄户人家并不在意。能娶到大户人家放出来的丫鬟,他们反而会觉得荣幸。
棠棠落水之事,他会一一敲打,今天在甲板上的人。
总之,棠棠的闺誉不容受损。
周行感谢路家,但不代表他愿意跟路家结亲。
因此,一百两是感谢。
也是封口费。
周行态度强硬道:“这一百两,还请路老弟收下,否则我心难安!”
接着,他又滔滔不绝地表达了对路大牛的感激之情。
以及:“路老弟难道看不起我,觉得我周家千金的命不值一百两?”
最终,路宽半推半就地收下银票。
回家路上,一家人异常沉默。
路雁回瞅瞅这个,望望那个,疑惑不解。
天降横财,为啥都这么沉默?
她想笑,也不敢笑出声,免得显得不合群。
难道是周老爷财大气粗的行为,伤害到了爹娘脆弱的自尊心?
哪曾想,路家人只是单纯的反射弧有点长。
到家后,一家人激动地泪流满面。
“一百两?”
“我不是在做梦吧?”
路大牛:“我竟然挣了一百两?”
路二虎:“赶明我就蹲在岸旁,专门捞落水的姑娘!”
路虫虫:“咱家有钱了,是不是可以给妹妹买糖葫芦、买绸缎衣裳了?”
路雁回感动地看向三哥。
他好像真的很疼自己......
路雁回投桃报李,问:“可以送三哥去私塾吗?”
掩好屋门,点燃油灯,路宽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摊在桌子上。
又拿出最开始得的十五两。
还有这阵子家里卖双黄蛋、卖绣活儿、他去扛包,攒下的二两一百三十七文。
“咱家现在还有七两外债没还清,第一件事肯定是要还债。”
路宽看了看娘和秀儿、小弟,还有二虎和虫虫破旧的衣裳,眼眶里隐隐有泪花闪烁:“另外,每个人置办一身新衣裳!”
“剩下的钱,是用来盖房子,还是先买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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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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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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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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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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