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的间隙渗透出来,洒在那两道相互交叠的身影上。
严宥终于止住了泪水,他把女孩从地上抱起,放在马上,随即上马,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骏马嘶鸣一声,似感受到主人的悲戚,他慢悠悠踱步往前,不快也不慢,生怕颠簸到马上的人儿一般。
崖底积雪深厚,尚未完全化去。
马蹄踏过白皑皑的大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正因为这些积雪,女孩的身体才得以保持完整,未有腐烂,但却凉得彻底。
严宥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抓着缰绳,缓缓前行。
他记得,上次二人共乘一匹马时,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时辰。
繁华街道的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映衬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别有一番风味。
那日女孩的身子是热乎的,柔软的,还散发着甜美的诱惑气息。严宥记得很清楚,那次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但今晚,女孩却冷得像冰块一样,任严宥如何抱紧,也无法为她加上半点的暖意,只有刺骨寒意,不断侵蚀着严宥的身躯。
“少爷,相府送来的是林茉的庚帖,她不过是相府的养女,这亲还成吗?”
“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新房中,严宥掀开了新娘的盖头。
他本没有任何期待,但在看到凤冠下林茉的脸庞时,竟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惊艳。
那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五官秀美精致,双眉之间,一朵红莲花钿正绽放着,格外惹人注意。
那时的严宥呆愣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倒是我看走眼了。”
也许在那一刻,这个女孩便已经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他心里,只可惜……他却没能早些发现。
严宥的心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阵阵寒意不断侵袭着他。
他又紧了紧怀中娇小的躯体,双腿夹紧了马腹,驱使着骏马快速飞驰,朝家中赶去。
*
颜凯泽刚收到消息,便连夜向崖底赶来,路上遇到了正疾驰而来的严宥。
“拦下他!”颜凯泽一道命令,马车便横在了小路之上,死死堵住了严宥的去路。
严宥勒马,凌厉的目光看向来人。
颜凯泽走了过来,看向严宥怀中的人儿说道:“严大人,还请把小妹给我,容我带小妹回家。”
“让开。”严宥的嗓音虽然已经嘶哑,但低沉的一声,却透着无尽的冷意。
颜凯泽却并未让开:“小妹早已与你和离,你俩没有任何关系,还请你莫要参与到我家家事!”
闻言,严宥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又被狠狠地撕开。他早已没有血色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是!他们俩和离了……
就算死,林茉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严宥脸色阴沉了几分,深邃的眸子迸发出凌厉的光芒:“我再说一次,让开!”
颜凯泽毫不退缩地迎视着,语气也坚定得很:“严大人,恕难从命!”
严宥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毕露,他缓缓抬头看向颜凯泽:“你是她哥哥,我不愿与你动手,让开!”
“若我不呢?”颜凯泽分毫不让。
此时,寒渊几人皆已经追了过来。
寒渊见有人为难严宥,他二话不说拔出了剑,对准了颜凯泽。
但,意想不到的是,江奈辞却站到了寒渊对面,与他持刀而向。
这架势显然是要帮颜凯泽。
“为什么?”寒渊满是疑惑地看向江奈辞。
她明明看到了,严宥失去林茉有多痛苦,为何还要阻止严宥带人回去?
江奈辞双目通红,她所有的难受,所有的伤心,都只为林茉,不为任何人!
她目光从寒渊移到严宥身上,身为赤霄谷暗卫的她,第一次正面迎上谷主的目光。
“主人在颜家时,有祖母宠着,有父亲疼着,有哥哥护着,有妹妹依赖着。颜家所有的温暖与疼爱,都好似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也只有在颜家,我才见过主人真实的样子,那个无忧无虑、笑起来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女子。
“在颜家,没有相府的寄人篱下,没有严府担惊受怕,更没有那阴谋诡计。”
江奈辞将藏在心里的话全盘而出,声音也哽咽起来,“主人已经走了,你们为什么还要阻止她回家,阻止她去到那个所有人都爱她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眼泪终于滑落,但神情却还是一样坚定,“你们若执意带走主人,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寒渊愣住了,他头一次见赤霄谷的暗卫这般与谷主说话。他更不敢动手,而是转头看向自己师兄。
严宥只觉得胸口又被人狠狠扎了一下,疼到不能呼吸。
他只想带着林茉回到严府,那个他们曾共同生活过的家。
“你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
林茉离开前所留下的话,又出现在严宥脑海。
是,他一直都在想自己要什么,从未站在林茉的立场上思考过问题。
就连江奈辞都明白的道理,他却始终没能学会。
严宥垂下眼帘,眸底涌现的雾气湿润了眼眶,喉咙间仿佛扎着一根刺,半天才艰涩吐出一句话:
“好,我给她想要的。”
生前不能给,死后定不能她失望。
严宥终于下马,抱着女孩,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往颜家的马车走去。
把那个他拼命想留下的女孩,送到她想去的地方。
这次,就算将自己的心割裂,也要给她想要的。
严宥不舍。
用尽全力,最后再拥抱她一次。
这般美好的女孩,终是被他错过了,永永远远地错过了。
父亲临终前的劝诫犹在:切不可因复仇之念,蒙蔽了双眼,毁了自己一生!
而他,终是没能做到父亲所愿,还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害了自己最爱的女孩。
他也终将受惩罚,这一生都会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严宥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马车内,随即站在了原地,看着颜家的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是林茉最后留给他的画面。
这一刻,他突然懂了林茉的决绝。
“噗!”鲜红的血液从他嘴里喷出来,染湿了他半边衣衫。
那么妖艳,那么刺目。
严宥倒在地上,眼中噙着泪水,缓缓闭上了眼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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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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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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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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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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