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理上明白，没必要向诸如李行达和林励这样的外人证明什么，但她得向自己证明，方子都是值得的。
他不会牺牲她，他会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因此北城婚礼结束的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方子都正准备去实验室，见她也起床，诧异道，“你有事？”
能有什么事？
之前早起是为了毕设，适应新婚和新的家庭生活。
现在二人感情和谐，答辩顺利结束，毕业证也到手了，定期产检的时间还没到。
可以稍微松懈松懈。
向岚扯嘴角，“亲爱的方教授，我也是有事的人。”
关于工作，两人还没谈过。
她想有了方向后再和他聊。
方子都问，“什么事？去哪里？要不要我送？”
两人还没买车，去什么地方都是打车，不是很方便。
向岚很帅气地挥手，“不用，忙你的去。”
方子都狐疑万分，但秉持操守，并不过分阻碍她的日常生活。
向岚第一站去了刘南阳的工作室。
找工作，首选是圈内人的推荐，刘南阳是个很好的推荐人。
就打车去了工作室。
刘南阳的个展已经开了，盛大的开幕后，便是一个月的展期，他无事便在工作室招待看展的客人们。
当然，也头痛米家两姐妹的事。
向岚到的时候，他很郁闷地站在展厅的角落里，盯着向岚的那尊毕设作品看。
为了参展，特地起名为爱之萌。
向岚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小舅。”
刘南阳没理她。
向岚探头，却见他和参加自己婚礼时的状态差不多，双眼无神，满脸疲惫。
能让一个以玩为艺术态度的艺术家这么累，米家两姐妹真是能人。
她关切，“你的事还没搞好呢？”
刘南阳瞥她一眼，“所以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向岚耸肩，“我可是信守诺言，在爸妈和大舅面前一个字都没提过。”
否则，刘南阳要烦的就不止是姓米的人了。
刘南阳太了解她了，为了自己清净，只得道，“有事赶紧说。”
向岚马上笑了，“舅，我想找个工作，待遇不待遇的先不说，主要是有发展前景。”
刘南阳瞥一眼她肚子，就她现在的状态，怎么工作？
哪个冤大头老板愿意要个怀孕的？
一进公司就各种孕产假休着？
再说了，她根本就没想过发展方向吧？那何来选择有前景的工作？
向岚顺着他视线看看自己微微起伏的小肚子，轻轻拍了拍道，“我知道自己的弱势啦，所以纯实习也接受。至于方向，最好是和本专业相关的。”
她还是喜欢自己的专业，也学会了说软话，“不是强求啦，小舅帮我留心就好。”
接下来，她要去逛逛这展厅和周边的其它展会，再上招聘网站，或者跑跑人才市场。
就溜溜达达地走开了。
刘南阳依然站在原地。
怎么说呢，米兰出现之前，他以第三者的眼光欣赏向岚的这个毕设作品。
创意不算新，好在表达的感情真挚，雕刻的手法也不错。
可米兰出现之后，他总在空闲的时候走过来看看，开始揣摩出向岚的用心了。
用一个朋友的话来说，这作品与其叫爱之萌，不如叫爱之痛。
而这位公正评价的朋友，在向岚离开几分钟后，就走了过来，戏谑着问，“你的事还没解决？”
刘南阳看他一眼，寸头西服搭配眼睛，表情冷淡却有种成熟魅力。
顾远，艺术经纪人，艺术家和艺术品的操盘手，污点艺术的黑心商人代表之一。
刘南阳从包里摸出烟，邀请道，“来一根？”
顾远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禁烟标志。
他也站到刘南阳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揣摩那作品，指指作品下方向岚龙飞凤舞的签字，“什么时候让我见见本人？”
刘南阳皱眉，“还不死心呢？”
顾远自然常年看展，到处挑选有潜力的艺术品和艺术家。
他的眼光很怪，对大家都说好的方子都的雕刻作品没什么感觉，反而看见向岚这爱之萌时发出了爱之痛的评价。
又经常来看，常提起要见作者本人。
若是其它学生，刘南阳必然指路，可是向岚，他就犹豫了。
顾远名声实在不好，对看中的艺术家虽然很舍得下本钱培养，但手段很令人不齿。
曾有非常才气的年轻艺术家，作品风格阴柔，色调灰暗，有种诡异的美感。
顾远觉得其独树一帜，值得培养，但若要名声大震必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他重金签下她，为了让她更深刻地陷入诡异情景，他采用种种极端手段压迫其才气，压榨其天赋和灵感，甚至做出负面引导。
那位年轻人确实在几年间出了很出彩的作品，但精神几乎被毁灭，最终患上抑郁症，自杀身亡。
年轻人的家人痛恨顾远，报警，打官司，闹腾了小半年却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证明他引导手下的艺术家自杀。
事情无疾而终了。
顾远从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并且立刻将其大部分作品收藏，等着涨价。
死去的艺术家，才最有投资价值。
刘南阳对他的方法不敢苟同，更担心他将这一套pua的手段用在向岚身上，拒绝了好几次。
顾远表情冷淡，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快。
反而问，“需要帮忙就说话。”
人尽皆知，他是处理米家两位姑娘那类麻烦事的好手。
刘南阳当然不想他介入后更复杂，果断摇头。
顾远也不强迫，陪着欣赏了会儿向岚的作品，又慢慢看别的去了。
直到展厅门口，听见一位工作人员招呼，“向岚，下次再来玩！”
向岚，不正是那作品的主人吗？
顾远看过去，目光穿透镜片落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
白皙，娇俏，浑身上下带着天真，没有任何吃苦和自我折磨的迹象。
若非被人叫破，顾远绝不会认为她是爱之痛的作者。
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当天晚餐，方子都听见了向岚口中的顾远顾先生。
他们在家吃阿姨定制的孕妇餐，自从方子都利用麻将大杀四方后，第一时间请了阿姨解放两人。
向岚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已经等不及工作有方向了，激动地将手机上的百度百科给方子都看，“是顾远！”
百科上有顾远的照片，是为长相非常凌厉出色的精英男性，对他的介绍非常详细。
其毕业于美国某著名艺术类大学，曾获什么奖项，有哪些闻名的作品，后自行创业培养了哪些艺术家，策划了多少高端展会等等。
可以想象，他在艺术界的地位不低。
向岚兴奋道，“他主动来找我，说非常欣赏我的作品。”
方子都太懂这种感觉了，成果被人赏识，被人欣赏，精神上完成极度共鸣。
他身体里的警报拉响，不动声色地询问，“你今天就是去见他？”
向岚挺直了身体，当然不是。
她是去寻求工作的机会，先找刘南阳，虽然没被直接拒绝但希望也渺茫。
后来看展，顺便在网站上投简历，也找学长们问各大公司的招聘计划。
很可惜的是，因为她去年还计划出国，所以根本没参加学校的双选会和各大公司的招聘专场，完美错过最好的求职时间。
目前大公司的招聘黄金期已经过去，连实习生的位置也被抢光了。
向岚正准备找向垣和胡理磨一磨，或者不要脸地去自家公司实习，就被一位看起来很有品味的男士搭讪了。
艺术人的敏感，她在看见顾远的第一眼就估计他是行内人。
毕竟气质和穿着很不一样。
在听见顾远的名字和收到名片后，马上回忆起曾听过这位先生的名字。
虽然毁誉参半，但确实是北城顶尖的艺术经纪人了。
向岚看到了希望，这是真正靠她自己实力吸引过来的伯乐。
方子都总结她的陈述，“你去找小舅推荐工作，没想到遇见赏识的人主动给机会？”
向岚点头，说得太对了。
方子都想了想，“着急上班吗？不再休息休息？就算想工作，也是双向选择，他选你，你也要选他——”
向岚不等他说完，立刻道，“我也选中他了。”
顾远很绅士地自我介绍后，邀请她去旁边另一个展。
那是一个当代装置艺术展，展品全是各种具有设计感的作品。
向岚之前路过，简单看了几次，但有顾远全程陪伴和讲解后，增加了新的欣赏角度。
顾远知识渊博，理念独特，从艺术史开讲，短短几十分钟讲装置艺术的前世今生全讲了，仿佛一堂浓缩的高品质课。
这是不花钱就能听的吗？
而且听完还不用做作业！
向岚被他展现出来的知识吸引，也忍不住将自己那点不怎么深刻的见解亮了出来。
令她开心的是，顾远不会像刘南阳那样嫌弃她，也不会像向垣那样不认可她。
他听得很认真，即便她有说错的地方也不会打断或当面纠错，只是在之后的谈论里默默纠正。
向岚不是傻子，自然意识到自己讲得错漏百出，但顾远真的太有风度了。
她就喜欢这种有能力又不显摆的人，就更愿意讲了。
方子都也听得认真，只是越认真就越有点心慌。
向岚提起顾远，眼睛里的光可太刺眼了。
他没有打断，等她继续说。
向岚说得不停，她对顾远的认可当然不仅仅这些，还因为他非常了解她的作品，甚至还原了她的创作心情。
当时有点晚了，向岚想回家，顾远邀请她再去刘南阳的展看看。
向岚也很想当面听听他对自己作品的评价，就去了。
顾远熟门熟路，甚至比向岚还要清楚展厅的布局，直接带她绕了几个弯抵达爱之萌的展台。
向岚有点忐忑，想指点他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
顾远指着那黑曜石作品的介绍，“爱之萌不如爱之痛贴切。”
向岚吓了一跳。
顾远看她一眼，“你创作的时候，怀孕了。”
非常肯定的语气。
向岚点头，但没注意到他的用词是创作的时候。
也就是说，他认为向岚目前的状态是没怀孕的。
更进一步说，他甚至认为向岚为了达到某种艺术体验，去怀孕来完成实践。
向岚没体会到其中深意，笑道，“很明显，我开始显怀了。”
既然要找工作机会，当然要表达诚意，隐瞒是不可取的。
顾远却道，“不像。”
向岚穿着轻薄的夏季小裙子，露出一点小腰，小腹虽然有点起伏，但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不会让人感觉是孕妇。
这就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他道，“你给我的感觉，已经完成了怀孕这场献祭，或者说毁灭——”
新生了。
向岚有点被说中了。
她献祭了自由，获得了爱情。
她献祭了少女时代，成为妈妈。
她痛苦挣扎，最终不得不舍弃当时的美好，选择了未来的不确定。
也许爱情和妈妈的身份足以补偿呢？
顾远又去翻站台上的毕业手册，每个艺术系的毕业生在交毕设的时候都要将大学期间的作品装订成册。
刘南阳也习惯在展出这些作品的时候，把他们的作品集摆出来，让有兴趣的观众能更好体会创作者的成长和变化。
他从容道，“你以前的作品很讲究器物之美，但这一尊非常不同。你开始认识自己，表达自己，促成这一切的是痛苦，这痛苦的来源——”
他瞥一眼她的小腹，“是胎儿。”
向岚有种被解剖的感觉，但老老实实道，“他让我的生活发生变化。”
她在还没想清楚这变化是好还是坏的时候，就一头撞了进去。
顾远道，“这痛苦是磨刀石，把你磨练得更加美好。”
他问她，“向岚，你想要属于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吗？”
向岚憧憬地向方子都道，“只有能完全经济支撑的艺术家，才有自己独立的工作室！”
重点不是工作室，那玩意向家可以给她造不知多少个。
重点是她的才能可以支撑，完全不必依靠向家或方子都。
这是对她本人的认可。
方子都认可向岚的才能，但那位顾远实在太会蛊惑人心了。
他默了默，问道，“他要为你筹建工作室？”
向岚点头，又摇头，“最终目的是，但目前还不行。他说我们需要磨合，从明天开始，要加深对我的了解，看看我之前的创作环境什么的。所以，我约了他明天来学校，先参观校园，再去到处走走逛逛，吃吃食堂什么的——”
方子都忍不住将好看的眉毛挑起来，这是选拔人才的方式吗？
这分明是约会吧？
可向岚开心的样子，令他不安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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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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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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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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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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