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弋站在廊下,一袭青梅色衣袍,披着黑色的大氅,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暖炉,神色淡淡。
雪下得越来越大,院子里的红梅上都覆了一层白衣,裴瑾弋探出手接了几片雪花在手中,眼看着雪花慢慢化成了水。
回廊尽头跑过来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模样的少年,看样子才十二三岁,气喘吁吁的:“殿下,殿下——”
裴瑾弋回头,轻轻甩了一下手:“何事?”
名叫天冬的少年缓了缓,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愤愤道:“膳房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又给咱们昨日的冷饭冷菜!”
裴瑾弋没说话,屋顶传来轻微的“啪嗒”声,抱着长剑的青色劲装青年自屋顶倒挂下来,笑了一声。
“天冬,这不是正常的?就咱们殿下这命格——”青年故意拖长了声音,天冬抬眼看他,下一秒,青年却转了话头。
“来,给你吃烤鸡,厨房里还有菜,咱不气。”
天冬接过烤鸡,立刻眉开眼笑的,还不忘给裴瑾弋行礼:“殿下,我去给你准备吃食。”
等到天冬离开,裴瑾弋才微微抬眼看向挂在屋檐上的青年,“如何?”
青年松开劲儿,一下子从屋檐上翻下来,正色道:“殿下猜的果然不错,大殿下与三殿下已经联手,打算在祭天大典,一把火烧了瑾思殿。”
“最好能让殿下葬身火海,如若不能,那就让人传出殿下命格大凶,不可再住宫里。”
裴瑾弋转过身,目光遥遥落在高墙外:“恐怕不止要烧了瑾思殿。”
“那可不!”秋石一挑眉毛,嗤笑一声,“还要在祭天大典上放火,铁了心要将殿下赶出宫。”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屋顶又传来声响。
几声闷哼后,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被人五花大绑的暗卫摔在了院子里。
紧接着,屋顶上又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说秘密的时候,能不能清场?不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
秋石听见声音,拱手一礼,跃入院子里将几个昏迷的暗卫拖走了。
裴瑾弋站在廊下,屋顶是拿着壶酒的尧暄,淡淡的酒香飘荡在空气中,混在梅花香里,扑入鼻中。
良久,裴瑾弋淡声开口:“道长既然带着酒来,怎么不下来?”
话音一落,尧暄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我观里就缺你这么一个道士。”
裴瑾弋看着面前没半点道士样的尧暄,答非所问,“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道长,我们以前见过?”
尧暄喝了一口酒,没去看裴瑾弋:“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雪落得越来越快了,裴瑾弋手里的暖炉渐渐冷了下去,声音清冽:“道长,可否为我算一卦?我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裴瑾弋微笑,眉宇间的冷意似乎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我只是总觉得我该去找一个人。”
裴瑾弋自记事起,便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恶鬼狰狞,有凶残野兽,有血色扑天,可每次总会有一个小姑娘,看不清面容,提着长剑立在他跟前。
从垂髫小孩到婷婷少女,看不清面容,却一直陪伴着他。
裴瑾弋自幼年起,遭受的恶意与算计书数不胜数,防不胜防。
每次帮助他逃离噩梦的,永远是这个爱穿红色衣衫的女子。
尧暄回头,坐姿散漫又随意:“你怎么就知道找了就一定找到?都不认得这个女子,如何寻找?”
尧暄并不意外裴瑾弋会做这样子的梦。
毕竟,如今在玄妙观养着的那朵红莲,唯一的养料都是裴瑾弋的心头血。
总得有个心灵感应不是?
“不找又如何能知道找不到?”裴瑾弋继续开口,看起来很是执着。
院子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裴瑾弋安静的站着,等着尧暄的回答。
尧暄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当时跟秋石打得难舍难分。
最后还是尧暄先停了手,还挺自来熟的往亭子一坐,把手里的酒一摆,要请裴瑾弋喝酒。
说没有防备是假的。
只是在清酒入口的瞬间,裴瑾弋无端对尧暄生出了信任。
后来的几年,尧暄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要么来找他喝酒,要么来撺掇他去当道士。
每次他一提这事,裴瑾弋都只是笑而不语。
“这样吧,”尧暄开口,笑眯眯道,“你跟我去当道士,不管找什么人,都能找着。”
裴瑾弋看向尧暄,也笑:“所以,你确实知道我要找什么人?”
尧暄没说话,将最后一口酒吞进肚子里,语气一点也不严肃。
“不当道士也行,东台山下有个清泉村,你不如去那里当个教书先生,省得我以后跑这么远来找你喝酒。”
尧暄心里很清楚裴瑾弋对景昭国这个皇位没兴趣。
若不是天道在他投胎之时使了绊子,给了裴瑾弋这么一个遭万人惧怕,亲人唾弃的不详出身。
裴瑾弋早该能感受到谢舒的存在了。
也幸好他在裴瑾弋降生人间那日,转门跑了一趟。
否则又怎么发现混在裴瑾弋神识里的那一抹谢舒的碎识。
天道故意让他裴瑾弋知难而退,他尧暄偏不让天道如意,偏就要插手。
裴瑾弋没说去不去,尧暄也不在意,说完这话他就离开了。
不管裴瑾弋有没有在苍灼天境的记忆,他都无比了解裴瑾弋的性格。
尧暄很确信,裴瑾弋会离开皇宫的。
他从来不会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耽误时间。
……
果不其然。
三天后,祭天大典上的那一把火还没烧起来,瑾思殿先被烧了。
火光冲天,犹如火龙降世,吞掉了整个瑾思殿。
等到宫人发现抢救时,已经于事无补了。
才过半夜,等到景帝匆匆赶去瑾思殿时,裴瑾弋被大火吞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皇城。
人人都拍手称快,从裴瑾弋降生之时,他会让整个王朝覆灭的传言就没有一日消停过。
如今煞星终于死了,能不让人欢喜?
唯独只有景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儿子,裴瑾弋总归是景后所生,是他与爱妻唯一的血脉。
只是,这样子的的悔恨,没有任何意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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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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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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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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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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