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天要崩裂,要压下来。
心底滋生多年的爱和恨,搅成一团,纷乱如麻。
傅星离后退半步,脑海混沌一片,
唯有最后那三个字,像魔咒般回荡在他耳畔。
杀了她。
杀了她……
他颤声道:“我做不到。”
她问:“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杀了你?”他睚眦欲裂,声音沙哑又悲戚,“我把你当做指引我的光,把你当做我的救赎。即使我再卑劣、再阴暗、再无耻,我……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杀了你……”
这个真相让他几乎崩溃,
他崩溃得想跪在地上,但她却阻止了他。
“傅爱卿,他们都看着呢。”她缓声道,“傅爱卿,你得好好地站着,倒下的那个人,只能是朕。”
这句话,让傅星离的双腿像是凝固起来,不敢再弯曲。
她长舒一口气,双手有些疲惫,便放了下来,道:“你知道当一个明君,最先需要做到的,是什么吗?
是无情。
心中无爱,才能对天下施予大爱。心中无情,才能对每个决策做出正确的取舍。”
傅星离痛苦的闭上眼睛,道:“你要我怎么做到对你无情。若早知道……若早知道……那药我宁愿自己喝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后悔药。”她浅笑,声音沉稳有力,“只有败者才会寄希望于这些缥缈的东西。”
傅星离心中一颤。
——只有败者才会寄希望于死后的鬼魂之说。
这是梦里的他,对她说的话。
“你……”他屏住呼吸,艰涩问,“你也做了那个梦?”
“梦?”她微愣,而后反应过来,道,“你猜?”
你猜猜,那是不是梦?
他有太多事想追问,想辩驳,可到头来只是喉结滚动,什么都说不出口。
皇帝却低头,上前两步,俯身,想将地上的唐刀捡起来,
可手触及冰冷的地面,什么都没摸到。
明明好像就在眼前,可却拿不到。
“你的眼睛!”
最终,皇帝摸到了唐刀,拿起来,
只是没拿着刀柄,手掌触碰着刀刃,被划破流血。
不过流血,似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她道:“大概快瞎了。”
说着,她将刀柄对着他,刀刃对着自己:“拿着。”
那刀沉重极了,为了拿稳,刀锋陷入她的手掌,
血落在地上,便凝结起来。
傅星离握住刀柄,将那沉重的唐刀接过。
那纤弱的手上,留下深深地刀伤。
她依旧好似感觉不到疼痛,浑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受伤,浅笑道:“既然拿上了,就杀了朕吧。”
平日里也不是没单手拿过更沉重的武器,可如今傅星离却觉得手中的唐刀重如泰山。
承载得太多,他双手握着,都颤抖不已。
他怎么做得到。
“你不舍得杀朕么?”皇帝轻轻歪了歪头,冕旒轻晃,声音放轻,“朕的眼睛已经看不见明日的阳光了,到了后日,耳朵可能也要听不见。嗅觉、味觉也会逐一丧失,脏腑快失去运作的功能,肺也坏了大半,
你给朕下了毒,还不愿意给朕一个痛快么?
傅星离,杀了朕。”
……
滚烫的血,腐蚀他的灵魂。
傅星离原以为,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刻,是在辰司阁的那几年,
他曾为皇子,却在辰司阁尊严扫地,趴在地上当狗,吃狗食取悦师兄以存活,那是他最不想回忆的时光。
但他现在却觉得,此生最狼狈的时刻,就在此时。
他没有尊严扫地,相反,他一身荣光,
他没有生命垂危,相反,他毫发无伤,
他到达了胜利的终点,他对夏国的仇恨消散殆尽,
唯独,失去了两件东西,
他的光,
和他的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她最近,
她还是温热的,鲜活的,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恢复了他所熟悉的声色:
“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的活着,代我守着这片土地,代我去爱这土地上的人。”
“还有……阿离啊,我不想当你的光……”
傅星离说不出话来,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他一开口,就会崩溃,就会恸哭,
就会搅了她用生命布置的一场戏。
在这场戏中,他是一个拯救天下的英雄,他必须让所有人看见他身上的光芒。
傅星离最后想抱抱她,但她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
唐刀从胸口利落的抽离,带出一片血液。
她踉跄着,向垛口走去。
不知何时,承德公公捧着圣旨,大声宣读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伺守夏国,耽于声色,有孤先帝及皇叔之托。”
帝王有帝王的尊严。
她步伐颠乱,冕冠上的玉藻鲜活的跳跃着,地面流淌一路的鲜血。
她是帝王,是花重锦,她保留着最后的尊严,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近日朕感大限将至,然膝下无子,而左相傅星离拥有文武才干,礼贤下士,爱民如子。”
真正礼贤下士、爱民如子的那个人,却孤身向着垛口,缓慢而狼狈的爬上去。
“朕观其面相,有帝王之气,当择吉日登基。”
她连后路都给他想好了,写了遗诏,名正言顺的让他登基,不至于让他背负篡位的骂名。
“立宁贵妃为皇后,封号孝贤,当尽孝养,以终天年。”
她只亲近花无邪,不解近宁贵妃,不是她无情,而是她有情。
她把一切都看得太明白,早在看见垂危的花重锦时,就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诏喻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以陆丹青为首,寥寥无几的皇党们向傅星离跪下,恭敬叩首。
“恭迎新皇!国运昌隆!”
那地面又冷又硬,脑袋砸上去,疼得发昏,
眼泪逆流,划过眼睫,顺着眉毛掉在地上。
而另一厢,皇帝终是爬上了剁墙,捂着不停溢血的心口,极目远眺。
但什么都看不清。
她巍峨如山,却也飘零如枯叶。
“皇上!”莲也爬了上来,扶着皇帝的手臂,道,“奴婢随您赴死。”
林雨散好似没听到,又好似听到了,
她失去所有力气,意识模糊,如玄青枯叶蝶,向城墙坠落。
恍惚间,莲好像听到皇上说了话:
“那不是死,是嫁给春风。”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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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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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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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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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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