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九霄挣扎着,很想发出声音,但在逍遥游看来,少年人翕动的睫毛和干燥的嘴唇都是那么脆弱可怜,他并指运气,点在要穴上,气流一入,空空荡荡,竟然不如所想那般凶险。逍遥游转念一想,又是了然:“看来有人为你调理过了。”
宿九霄还是无法说话,却把这句话听了进去。麻巾又一次擦过了他的额头,过了片刻,宿九霄只觉那人站了起来,走了几步,琴弦微动,松风入室,说不出的清凉宁静随琴声摇曳心头,宿九霄微微一震,到底睁开了眼睛。
草庐茅舍,世外红尘,从前他来过一次,宿九霄又闭上眼,口干舌燥,昏昏沉沉,半晌,又一个疑问悄然浮上:他和爹亲同处一室,信香尤然冲突,为何与逍遥游在这里却不觉得难过。饶是宿九霄此时虚弱无力,也问不出口,忽又模模糊糊的想:“此时爹亲和父亲是在天元抡魁的山上观战么?士心又怎样了?”
忽然间,屋子里又走进来一个人,那个人看向床上,吃了一惊,随后转向了逍遥游:“是我想的那样吗?”
“恐怕不是。”逍遥游淡淡道:“这是意外。”
“这个意外来得倒是很巧,秦非明已经带着无情葬月离开了八爻山地牢,免得我们再行谋划。倒是三不名锋……只好先放出血神,再谋以后,我这就把他带走了。”说罢,那人走了几步,宿九霄费力的转过头,目光如急电,射向了逍遥游。
“铁枫零,那还是个孩子。”逍遥游停下琴声:“你要的东西,就在窗台上。”
铁枫零为哼一声,扫过宿九霄身边,心头微微一震,她以为逍遥游动了慈心,但一看那布巾就知道,效果只会更好。宿九霄眼睁睁看着铁枫零卷走了那布巾,转瞬离开了明昭晞。倒是逍遥游,忽然笑了一笑,宿九霄猛地觉出浑身刺痛,暗自惊心道:“原来他的信香竟是如此——”
宿九霄忽然看见了一双眼睛。
端肃的天元脸上浮起一种似嘲弄又厌恶的冷漠之色,他毫不避讳的在年少者面前散发这一刻的情绪,令清净的茅屋顷刻间化为火海和战场,流动的血和硝烟混杂在一起,宿九霄下意识散发出同样的信香,而那似有相同的信香,却又似浪花被潮水扑灭。
秦非明忽然停下了脚步,山风吹动鬓发。
“师兄?”无情葬月也停了下来,秦非明看向山下,遥遥云海,山路漫入其中。这里鲜有人来,山路也多有塌损,秦非明并不担心附近有伏击,只是模模糊糊之间,山谷间回响不绝的风声如同呜咽。
“没什么,走吧。”秦非明道:“师弟,不要怨我无情。这一去,生死就在顷刻了。我倒是想让风逍遥一起去,只怕他去了,你更不安心。”
无情葬月微微一怔,抬起头,天上浮云飘过,正是极好的天气。秦非明见他露出微微喜悦之色,心中更是明白,师弟犹存生意,反而是飞渊晃了晃剑,道:“飞溟师兄为何对风逍遥不安心,我看他就很可靠嘛。”
秦非明和无情葬月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可疑的沉默了。登上了山,飞渊才发现这里真的不是随随便便选的,法阵已经安排,而且这附近实在地方很小,一开始不想带她来,也没有撒谎。秦非明一指另一侧的土堆旁边:“飞渊就等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就走,不可留下。”
又走到早已布置一番的法阵之中,无情葬月心情不由紧张起来,道:“师兄,我要做什么。”秦非明低声道:“等时机合适,就带飞渊离开。”
法阵光芒联通,秦非明从怀中取出面具,深深看了师弟一眼。一切到此还很顺利,难道他真的猜错了不成?随后,面具覆在面上,秦非明倏然伸出手去,握住师弟手腕,但刹那之间,血光大盛,竟是血神先一步压住了无情葬月,飞舞红发之间,倏然变成了血神容貌!
秦非明略一怔忡,忽然变招,五指之间剑气舒展,顷刻间血神逼退几步,不等血神出手,他就逼到山崖边上,迅如闪电扣住血神五指,另一只手却是五指微张,飞渊早被变故看得呆住,远远退了一些防备,这一刻却突然福至心灵:舅舅真的要杀了师兄吗,还是以此逼迫血神入体?
猩红邪气涌动,忽然间,飞渊只觉脖子上一凉,竟然长剑横颈,一物远远飞向场中,秦非明眼角余光之中,一条布帕裹了石头从他身边飞过,信香涌动,令他脑海忽然空白,眼前忽然血红一片,只觉飞渊隐隐尖叫了一声,又似听不清楚。
心魔之中,万物可生。秦非明略一侧目,只见血不染点点滴滴淋漓鲜血,竟是指向远处大火之中,他心头巨震,只听一个低婉柔和的女声叹道:“你看到了,一切都来不及了。”秦非明意识隐隐约约间,急切道:“颢天玄宿,他在哪里,他不该早就……”
宿九霄的信香和焦枯的皮肉灼烧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他分辨不清。远远地,他似乎看到了火海之外颢天玄宿的身影,那么远,又那么不可触摸,秦非明微微低下了头,凝视手中剑刃寒光,照出他阴沉愤怒的怒火。
只是一刻凝滞,面具从秦非明脸上脱落,竟然两半碎裂开来。血神破开了法阵,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秦非明正要去追,又看向飞渊,只见她身侧之剑已经被人夺走,那人朝着另一处逃去,秦非明一震,道:“飞渊,你受伤了?”
飞渊连忙摇了摇头;“那人抢走了我的剑!”
秦非明见她无事,叹道:“我要去追血神,你去找你爹,他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说罢,转身飞掠而去,飞渊见他要走,又怕他追上了不敌,又怕他不追更易出事,急得跺脚,赶紧下山去了。
天元抡魁之上,血不染余晖忽然暗淡,归海寂涯刚刚以剑宗认输决断此事,却见血不染光辉乍失。然而泰玥瑝锦和丹阳侯都不曾注意此处,要将醉梦无花毁去筋骨,场中混乱一片之时,浩星归流的巨大冲击砸得众人不得不停手,此事虽然以刀宗胜利告终,各宗却是自怀心事。
颢天玄宿远远看了一眼天之道,眼前的混乱,似乎已经为将来的混乱预演。只是他如何也没看到儿子站在人群中,略一沉吟,走向千金少道:“刀宗宗主,不知霄儿这几日可是在刀宗叨扰……”
“这……”千金少略一迟疑,道:“来是来过,不过这几日不见他,听说可能是去了学宗。”
泰玥瑝锦气不打一处来,背过身去,冷冰冰道:“学宗门户可容不下星宗宗主之子,刀宗宗主,还请慎言。”
丹阳侯冷哼一声,却是不想过问此事。方才师兄叫他住手,认了刀宗胜局,丹阳侯心里有气,转身便带人离开了。
千金少看向颢天玄宿,颢天玄宿微微颔首:“既然不在,吾先去了。”归海寂涯忽然发声,道:“星宗宗主,还请留步,冒昧问一句,这几日你可曾见过……南泉林隐?”
颢天玄宿沉吟道:“内子有事要办,这几日不曾见过。”归海寂涯眼前一黑,只得苦笑道:“两位请看,血不染,如今邪气大减,只怕……”
千金少皱眉道:“只怕什么?”
“只怕是血神,已然现世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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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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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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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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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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