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错自回城后,三日来,便一直待在这里,她没有回明月楼,也找不到回去的理由。她虽未出门,亦知道周边布满了眼睛,楼小楼的眼线。
自到这里的第一日,满秋便忙前忙后,虽竭力打扫出一间略像样的房间,可依旧不能让自己满意,可安错却没有说什么,便住了下来。
这里的孩子虽对安错并不陌生,可除了小光和笨丫外,依旧无人敢主动上前接近。更多时候,他们会凑在一起避开她,谈论着这个好看的白衣姐姐。
众人小小年纪,各有各的看法。
有人说她会变戏法,每次来都会带来那么多好吃的,还有糖果。
有人说,你傻啊,那是用银子买来的。
有人说,好看姐姐的家一定很大,都是黄金做的…有很多家人,说不定还有丫鬟…还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可以买好吃的…嗯…银子。
有人说,好看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凶了,对花衣服的姐姐就很凶。花衣服姐姐对我们可好了,给我们买新衣服,还买了那么多好吃的。
有人说,可好看姐姐根本都没说话,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算不上凶。
无论大家私底下如何争论,可有一点是大家共识的,这个冰雪般的好看姐姐,爱发愣不爱说话,也一定是不开心的。
第三日,满秋又来了,说找算命先生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在城外五里,婆婆可以下葬了。
原本按照习俗,是停灵满七日才会入土,可也有三日的,尤其是在大正月的。
安错呆坐在破旧而昏暗屋内的铁炉旁,无意识的拨弄着炭火,热气将她的脸熏的有些微微发烫,也映的比先前红润了些许。
“主子…”见安错没有反应,满秋小声提醒道,“主子,这些孩子,是否还要让他们一起去给婆婆告别?”
城外五里说近也不算太远,可外面冰雪开始消融,路怕是不好走,尤其对于孩子来说。
安错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们还太小,甚至不知死亡是什么…让他们给牌位磕个头吧。”
满秋安排好了一切。
正午前,满秋驾驶马车,带着安错和小光、笨丫缓缓到了选好的墓地。
没有鼓瑟吹笙,没有长长的送葬队伍,一切显得是那般安静,安静的如同这冬日的暖阳。
四五个中年村民早已将义庄中的棺材抬了来安放在坑边,人手一把铁锹,等着雇主们做最后的告别。他们提前都被支付了银子,数目远超平日,是而他们并不忌讳正月里出活,也并不着急。
掘好的墓坑旁,零落的还站着七八人,普通人装扮,老幼皆有。
似是看到安错眼中的一丝惊诧,满秋解释道,“他们都是街坊,知道今日下葬,自发的来送送。”
“嗯。”安错有些感激,因为这些人的到来,他们之中的一些小声抽泣,让你整个葬礼显得,少了一丝冷清。虽然她知道,眼泪终究是无用的,换不来人死复生,换不来…什么也换不来。
若真的说能换回的,只是个人心中的一丝心安。
安错向来喜欢安静,不喜欢传统葬礼上的哭天抢地、锣鼓纷争。在她眼中,那些夸张的表情动作,那些有些聒噪的声音,只是给其他活着之人看的。
盖住了活人的眼睛,塞住了活人的耳朵,也堵住了悠悠众口。
可死了之人,什么都没有了,也永远感受不到了。
安错很少在坟前驻足。她突然想起,上一次这般,还是在云染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年轻,那时候,她还是另一个人。
人群中一个老者,小声问旁边的老妇人,道,“若是寿终正寝,便该用红棺了,怎么是用黑棺?”
而黑棺,是死于非命者才会用的。
老妇人缩着脑袋双手插在袖中,亦十分惊讶,道,“只听说人没了…谁承想…唉…老姐姐行善积德了一辈子,谁想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又一人附和道,“谁说不是,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老妇人道,“她一个寡妇,守寡四十多年,眼睛瞎了四十多年,这辈子也没享过福,起早贪黑的照顾一帮没人要的孩子,净是瞎受罪了,现在也算解脱了……”
安错静静听着身后的话语,而后扭头看了满秋一眼。
满秋会意,冲中年领头男子,道,“下葬吧。”
上好的柳木黑漆棺材在四个壮汉的吆喝声及圆木粗绳作用下缓缓下落,带着周边的黄土有些疏松,纷落些许。
棺头的描金寿字,像是一种无声嘲讽,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
安错略回思绪,抓起脚下的一把土,上前撒在了棺材上。无须她言语,小光和笨丫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而后是满秋,是众人。
礼毕,便是填埋。街坊中有人带着纸钱,开始撒在了空中。有人将成沓打着铜孔的黄纸,在一旁的念念有词下,烧了。
烧了自己带来的,烧了众人带来的,烧了满秋准备的。
偌大一包黄纸,最后只成一小撮黑灰。
黄土包已鼓起,众人已陆续离开。
最后的艳阳下,只剩下四人。
安错看着紧挨她站立的小光和笨丫,一个眼中有泪打转,一个泣不成声,无力道,“给婆婆磕个头,告别吧……”
小光徒手抹了把泪,拉着笨丫跪在了有些糟乱的冰冷地面,道,“婆婆,我长大了,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您…您安心去吧……”
在这个无风的晴天,无端起的一股不大的旋风,在坟头环绕着,不肯离去。
安错看了眼跪地的两个瘦弱身影,静静道,“我会照顾他们……不再受冻,不再挨饿,不再…有人枉死……”
在满秋睁大的双眼中,小旋风仿佛能听懂这一切,在得到承诺后似失了气力,而后一切归于了平息。
次日,依旧天晴。
满秋来到慈幼院时,安错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一群孩子在玩耍。厨房中热气蒸腾,新雇的妇人刘婆子在准备午饭。
见满秋到来,手中提着好玩的玩意,孩子们都围了上来,被满秋笑脸挥走。
安错道,“怎么把它带来了?”
“这小雀,伤好了。”满秋提溜着精致的金属鸟笼,递了过去。
“所以…怎么把它带来了?”安错没有接,只是望见那只小雀,就像是掀开了并未凝结的伤疤。
满秋有些不知所措,道,“主子在这里,没有消遣…怕您烦闷…所以…”
“这个牢笼,有我一个,已经足够多了…放了吧……”
“可…可现在的天气,外面没有吃的,怕是放了,反倒活不了……”
安错愣了一会,才接过笼子,放在了身前地上。
看着笼中鸟儿叽喳扑腾,安错突然无奈笑了,道,“满秋,你想离开明月楼吗?”
满秋有些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道,“属下不想……”
安错扭头看了看满秋,若有所思。
“若有一日,你想离开了,满秋,我愿意放你走的…不管去哪里都可以,没有任何条件。这里,明月楼,不该是你的归宿……趁着你还有机会,你想清楚。”
“属下不走。”满秋的语气,甚是坚决。
安错看着小雀,没有做声。
有些人想走,却走不得。有些人能走,却不想走。
这命运,真是弄人。
安错道,“满秋,你说,什么是命运?”
“属下前两日听算命的说,命是命,运是运,命是跟着自己的生辰八字,是自出生那刻上天便注定了的。可运是会变的,尤其是流年大运之时。所以,属下觉得,命或许不能变,可命运还是把握在自己手中,是自己的一种选择。”
安错喃喃重复道,“命运…是自己的一种选择……”
“嗯,属下觉得,把握住了,一切都可以改变。”
“我选择她,这便是我的命运吗?可为何…相爱却不得相守,不得如愿以偿?”最后,只剩下相思无奈,痛苦和折磨。
满秋读懂了那一丝忧伤,宽慰道,“或许,这只是暂时的……”
满秋当然不懂,人各有欲,命运交织,不只是一个人的选择造就的。在这个看不见的迷网中,早已将安错、长欢、楼小楼、谢白棠、荆九歌,甚至胡蝶飞等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连着她自己,都没有逃脱。
安错眉眼低垂,沉声道,“可我,却选择了放手…是我放了手……”
“主子,这只是权宜之计,一定还有办法。”
安错突然抬眼,看着满秋那诚恳的眼神,良久才道,“满秋,谢谢你。”
“主子为何要谢属下?”满秋受宠若惊,这样的话语,她从不曾习惯自安错口中说出。
安错自竹椅起身,将鸟笼递到了满秋手中,道,“快午饭时刻了,照顾好它。”
“主子,要属下跟着吗?您去哪?”满秋忙跟了上前。
“去明月楼!”安错突然顿足,扭头道,“你留在这里…你说的对,命运,是一种选择。”
安错说罢,大步朝明月楼走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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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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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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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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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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