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正在洗衣服的钱敏红眉头微皱:“你……你找谁呀?”
一边说,一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
“姐……”钱亦文看着分别时还是个大姑娘、如今却已是两鬓微霜的钱敏红,内心百感交集。
“我是钱小子……钱亦文哪……”
钱敏红拉过一条板凳,递了过来:“老弟,你先坐这儿。”
同样的过程,钱亦文又默默地听钱敏红说了一遍。
只是,钱敏红的口中,刘炳炎并没有二大爷说的那么不堪。
说得更多的,是她终于又和刘炳炎走到了一块。
这使她在内心里,一直不敢生出回去见老父亲的想法。
老父亲当年一句“你要是敢进他家门,就他妈别姓钱了”,深深烙在了她的心里。
“兄弟,道儿是自己走的,还走成了这个样子,你让我咋回去?”
曲春红一边说,一边搓着衣服,一颗头深埋着。
过了一会儿,曲春红抬起头来:“这些年,我时常托人打听一下,听说你二大爷挺好的,这就行了……”
曲春红说完了,又别过脸去。
钱亦文正待说话,门外走进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看见钱亦文,愣了一下:“妈,来客人啦?”
“叫舅舅……”曲春红低头说道。
“舅舅……”小伙子亲昵地叫了一声舅舅,瞄了一眼钱亦文,转身拎起暖壶倒了杯水,递到了钱亦文手中。
“姐……”小伙子进了里屋后,钱亦文小声问道,“孩子多大了?干啥呢?”
“十九了,念中专呢。”
这年月,中专吃香,还不好考呢。
一旦考上了,国家给出钱上学,出来就带着干部派遣证,就能分配工作。
“哎呀!那可正经不错的呢,还能考上中专呢?”钱亦文夸了一句,又小声问道,“姐夫呢?”
“死了!”曲春红面沉如水,没有正面回答。
这一句,钱亦文都琢磨不透姐姐说的是真的,还是一句诅咒。
“姐……”钱亦文小心试探着。
“真死了!”
“咋……咋还死了呢?”
“乙肝,没好几年了……”曲春红说道,“这些年,挣这点儿钱都给他治病了,刚刚把他打发走了,又得供孩子上学。”
钱亦文心头一阵发冷!
姐姐的日子,还有她的内心,并不比二大爷好过……
他还发现,曲春红洗的这一大堆衣服,全是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应该没一件是她家的。
这水洗的活儿,一件能收多少钱?
而且,她这是躲着没上班。
要是上班,那还不得晚上回来洗……
“姐,二大爷就在春城,在我公司呢。咱们去看看?”钱亦文问道。
曲春红一愣神,抹了把脸:“你让我咋去?”
钱亦文想,这是个慢活儿,不能太心急。
多少年的宿疾,想一下子就治好不太现实,得标本同治才行,于是又在曲春红身边坐了下来。
把发生在二大爷身上,并且与她有关的事儿,一件件说给她听。
从二大爷缝在心口上的照片,到想留下一棵山丁树给她作路标……
由一直不肯拆下来的那副秋千,再到听闻了她的消息后,二大爷的失态……
一点也不保留,却也不做任何渲染。
钱亦文自顾说他的,钱敏红一边搓着衣服,一边默默地听着。
身后,年轻的中专生,也趴在门框上仔细听着。
钱亦文看得出来,母子俩的认真程度,都是足够的……
虽然从头至尾,钱敏红没说一句话,但钱亦文明明看到,一对儿一双儿的眼泪珠子,接二连三地在水盆子里溅起了水花……
临别,钱亦文说道:“姐,你心里有坎,我知道。你既然都有心偷着打听二大爷的情况,为啥不往前走一步?”
“老弟,你瞅瞅我这一出儿?”钱敏红抹抹眼泪,朝自己一指,又四下指了指屋里屋外说道,“哪有一处是像样的?”
想了想,又说道:“除了把孩子给经管得还像个人样外,哪有一点儿是能让你姐挺起腰杆的?”
“姐——”
钱亦文说道:“你既然已经从埋怨二大爷转成了埋怨自己,而且二大爷又一直在家里盼着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去呢?”
钱敏红依然低头不语。
钱亦文递过一张小纸条:“姐,这是我公司的地址,我留二大爷在这儿多待些天,他那里我能帮你圆过去,也不急。
“这种情况下,让他一个当爹的来看你也不应该,所以我也不能领他来你这儿。
“姐,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钱亦文说完后,转身走了。
过了许久,钱敏红蹲下身去,忍不住抽泣起来。
身后,懂事儿的儿子走了出来。
扶着她站起来后,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妈,我觉得舅舅说得对。姥爷都来了,你还跟自己较啥劲儿呢?”
……
第三天,钱亦文终于等来了亦步亦趋、满脸惶恐的钱敏红。
只是,二大爷一早儿就已经回了三合堡。
他说,来之前已经找阴阳先生看好了迁坟的日子了。
早都在坟头烧纸的时候念叨过的事儿,突然间就改了,怕先人怪罪。
大爷来看他,让他去家里住,他也不肯去。
一天天的,就那么闷哧闷哧地干活儿。
要回去就送他回去吧,在这待着,也是闹心。
钱亦文无奈,只好把二大爷送了回去。
临上车前,二大爷对钱亦文说道:“二大爷人老了,心不糊涂,你姐她好像是不想见我。
“好歹着,知道人在哪儿就行了,不见就不见吧……”
钱亦文默默听着,没有言语。
“你嫂子那儿,你替我跟人家说声谢谢。不管咋说,人家也是帮咱们把人给找着了。”
钱亦文说道:“我知道了二大爷。她还没从燕京回来呢,我过两天再去看看。”
二大爷瞥了他一眼,说道:“我估摸着,你八成是都见着她了。”
“没有。人不是还没回来吗?”
“没有?”二大爷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天,你这闪神都不对,二大爷又不瞎……”
……
回到家里的二大爷,心情略略好转了些。
毕竟,家里有的是活儿,扔了耙子就是扫帚的,总能把他的时间占满。
只是静下来的时候,会有些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这一天,二大爷又靠在山丁树下,捏起了他的小酒盅。
顺手荡出那副秋千——
棕绳上抖落下一些线绳碎屑,飘进了他的小酒盅儿里。
二大爷想,这副绳子,又该换一换了。
孙子会玩这玩意儿了,老往上爬,这绳子一风化,不结实了,再把孙子给摔着……
胡乱思想间,门外停下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四五个人,都进了院子。
他看到了钱亦文,看到了刘丹凤,看到了王秉春,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小年青儿。
走在前边的,这不是——
老头慢慢放下酒杯,两眼光芒闪烁。
钱敏红眼望着满面沧桑的老父亲,紧走几步,双膝一软……
“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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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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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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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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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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