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
陷入催眠沉睡的白蔹在不安地蹙眉过后,猛然从一阵剧烈的心痛中惊醒。
犹如那日在极光雪岛举刀剜心的痛感重现,顷刻间,苍白的面容冷汗涔涔,他蹙眉翻身,长腿蜷曲在一起,大手攥紧左胸口的衣襟,喘息沉重艰难。
正一边线上办公一边时不时瞥两眼监控的鬼卿,在看到显示屏上白蔹突然醒来,万分痛苦的模样,鬼卿慌忙起身,跑进洗手间易容。
现在距离催眠不过四个小时,白蔹提早破解了催眠术。
在病入膏肓的无意识中还能挣脱催眠束缚,可见白蔹精神世界的强悍恐怖。哪怕是尊煌,也只能短暂的催眠。
鬼卿的易容术炉火纯青,不到五分钟,从头到脚伪装完毕——让白蔹搭顺风机,带白蔹来穗欢谷的“老大”。
但。
屏幕上,监控里的白蔹好像已经挺过了那阵煎熬,此时,人虚脱般躺在沙发上,双眸黯然空洞,气息奄奄。
鬼卿又回到了显示屏前,拉开皮椅坐下,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非危险紧急情况,尽量不现身。没有尊煌在白蔹身边迷惑掩护,他们的易容演技,谎言逻辑,很容易露出破绽。
白蔹反手搭在汗湿的额头,微垂着眼,瞳孔失焦。
脑海浑浑噩噩。
心脏疼如刀剜。
许多混杂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忽明忽暗,一闪即逝,愉悦的,心动的,克制的,痛苦的……最后定格在他陷入昏睡前。
尊煌从床上下来,靠近他,蹲在沙发边,亲昵地唤他白蔹。
尊煌凑得很近,说睡不着,要跟他聊天。
尊煌笑容干净漂亮,低头凑得更近,长睫毛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庞,让他别动。
尊煌摩挲着他的眼尾,温柔乖得很符合幻象,他没忍住,被迷惑,侧脸枕进尊煌柔软的掌心,感受着被疼爱的温度。
尊煌说,很喜欢这里,不会消失太久。
尊煌走了。
幻觉破碎。
“……呵,”白蔹扯出一抹挽留尊煌不要走时的同样笑容,苦涩无力,绝望至极,“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还没有死掉。
卧室里的灯光是让人感到温馨放松的暖黄色,却刺得白蔹眼眶生疼,浸水般视野模糊。
他又搞砸了一切。
他挽留幻觉,露出情愫,流下眼泪……看来他白蔹只有到死的那一刻才能对尊煌长记性。
不知道在沙发躺了多久,久到另一栋房子里实时监控的鬼卿,焦虑得快把指甲啃秃了,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白蔹难受的似乎要死了。
就在犹豫的天平左右摇摆时,监控画面里,白蔹起身,进了浴室。
唯一没覆盖监控的地方。
鬼卿煞眸寒沉,蹙紧眉心的同时他按开耳麦,立即联系尊煌——“去你妈的十二小时!白蔹醒了!状态很不好,他去了浴室,我现在看不到他的情况,万一白蔹再出意外,我饶不了你这个狗玩意儿%**¥#@*……弄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浴室。
白蔹用冷水洗了脸,骨节清晰的大手撑在洗手台上,他盯着镜子里,面容枯瘦病得吓人的一张脸,眼底血丝密布,尽是自我厌弃。
良久,白蔹忽地扯唇一笑,仿佛想通了什么困扰他的问题。
为什么还没死?
因为,他做了错事。
惩罚他在无边无际荒芜黑暗的等待中,迎来“尊煌”,犹如昙花一现的短暂拥有,再一次一次的失去“尊煌”。
尊煌是虚幻的,他的沉迷沦陷却是真真切切。
让他反复品尝心碎离别。
幻觉随心所欲,不讲道理,了无痕迹,没有弄坏弄乱任何物品,唯独在他心上划了一刀又一刀。
那日在极光雪岛,剜掉定位芯片的白蔹决然自杀——
漫天暴雪中,凛冽刺骨的寒风拂卷起白蔹单薄的黑袍,他脚步虚浮,面色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以及冻僵的淤紫。
厚重的积雪让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汹涌的鲜血洇湿了黑袍衣襟,远远看上去似乎是被水泼了一身。
一滴一滴密集的殷红血珠坠入雪地,又很快随着脚印一同被不断砸落的大雪藏匿。
楚楚说喜欢他……
不。
他不要楚楚喜欢。
他要楚楚好好的。
造化弄人,他跟楚楚注定不能在一起。
极光雪岛有一深渊寒潭,不见底,不结冰,白蔹决定长眠于潭底,永远留在尊煌喜欢的地方。
白蔹穿过茫茫大雪,没有一丝犹豫地踏进寒潭,水深的颜色乌黑,一脚踩下去淹没腰际,冰冷的潭水仿佛锯刀,浸透撕裂皮肉,连骨头缝里都在发颤。只要再往前一步,泛起波澜的水面便会吞噬白蔹。
会沉进深渊潭底。
会迅速失温死去。
就在这时——
“白蔹!”
一身迷彩服的稚嫩少年出现在白蔹面前。
一同站在冰冷刺骨的潭水里,少年挡住了白蔹迈向深渊的步伐。
白蔹结霜的睫毛狠狠一颤,震惊得怔住。
这是……小时候的楚楚?
少年伸手拍了拍白蔹的肩膀,催促着人上岸,秀净的面容很是焦急,“训练集合还剩十分钟,我们得赶紧回去!”
肩膀处掌心落下的重量,真实的触感温度,让白蔹泛红迷蒙的瞳孔骤然清明。
他血腥的咽喉滚动,一直紧抿着的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
身为医者,白蔹几乎瞬间断定自己疯了。精神出了问题,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是虚无的幻觉。
“还发呆?你傻啦?迟到会被教官操练死的!四分钟他妈的三百个俯卧撑,你替老子做?”少年推不动挡路的白蔹,又急又慌,蹙紧着眉头极不耐烦。
下一瞬,白蔹冰冷湿漉的大手攥住少年的腕骨,嗓音颤哑,“沙漠峡谷吗?”
少年用有病的眼神瞪了一眼白蔹,“地狱地狱!这里是地狱!赶紧走,没时间了!”
白蔹知道沙漠峡谷是尊煌的禁忌。
是尊煌此生逃避的阴影噩梦之地。
“老子不管你了!”
少年甩开白蔹的手,绕过白蔹,淌过淹没腰际的水流,双臂支撑着黏滑的岸沿一下子爬了上去,跺脚甩了甩身上的水。
白蔹目光不受控制的跟着少年,不觉间转身,面朝岸边,背对深渊。
少年望了一眼远方,抬脚准备跑去集训,但又转回身,朝着僵站在寒潭中的白蔹伸出手。
“白蔹手给我,现在一起跑的话还来得及。”
白蔹攥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将白蔹拽回人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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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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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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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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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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