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杨镐抬头望着天上闪闪发光的灿烂群星,通红的双眼更为酸涩,忍不住滑下两滴泪珠来,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眼。
正在一旁拨弄着烛火的大清户部尚书孙愈贤见状,劝道:“丞相,夜已经深了,明日还要早朝,您还是早些休息吧,大清的民事杂务压在您一人身上,请您千万保证身体。”
“本相无妨......”杨镐摆了摆手,扫了一圈院子坐着的吏、户、礼、刑、工五部尚书,微微叹了口气:“宁古塔狭小局促,让各位大人在这窄小的院中商议国务,本相实在过意不去,但如今正是夏收的关键时节,一刻都容不得咱们喘息,只能委屈各位大人了。”
赫图阿拉之战后,女直大军一路北退,一直退到宁古塔才停了下来,宁古塔是大清管辖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流域的重镇,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从野人女直部落手中夺取此地后便在此筑城,迁移汉民和女直部族于此居住开发。
宁古塔的规模远远比不上兴京赫图阿拉,不过是一个人口万余人的小城而已,一下子涌入十余万军队和女直贵胄,居住环境自然恶劣无比,杨镐贵为大清丞相也只分到了一间带有小院的屋子,一大家子人都是挤着住,会客商议都只能在院子里露天进行。
“丞相说得哪里话?”大清刑部尚书赵寿祖哈哈一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咱们这些八股进士抛家舍业跑到建州女直来,杀头的风险都冒了,还怕地狭局促?”
一众尚书都哈哈笑着点头称是,孙愈贤也眯着眼开起了玩笑:“在明国,若是咱们聚论国事没准就被锦衣卫和衙门的狗给抓走了,如今明月为伴、围烛秉谈,何其风雅?夫复何求?”
杨镐笑了笑,孙愈贤和赵寿祖是他的同科同学,三人关系一贯交好,自己得到努尔哈赤重用后便写信招纳他们,两人本在西山官校学习,毅然决然抛家舍业跑到建州女直,成为自己最得力的助手。
院中其他的尚书都是被明国瞧不起的八股进士,来大清求一场前程功业,都是杨镐亲自选拔的志同道合的人,只可惜这场前程功业如今是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渺茫了。
愁云再一次缠绕心中,杨镐暗暗叹了口气,抬了抬手:“叔孝,刚刚的事还没说完,你继续吧。”
孙愈贤收了笑容,皱着眉点点头,幽幽一叹,捧着一本册子借着烛光汇报道:“正如下官之前所说,如今看来,夏收情况还算顺利,今年当是个丰年,但咱们失了兴京那一片肥沃的土地,宁古塔涌进了十几万人,南面的女直人和汉民还在不断撤离,源源不断的往这来,光靠宁古塔、依兰哈喇等地的土地收成恐怕供养不了这么的人丁兵卒。”
杨镐眉间紧锁、一言未发,赫图阿拉是建州女直开发最早的地区,大清的耕地基本都集中在赫图阿拉左近,赫图阿拉被明国攻陷、努尔哈赤不得不领兵北撤,大清失去了最肥沃的土地,财税收成自然是大减。
但朝廷要养的人却翻了几番,跟随北撤的八旗和乌真超哈军兵,他们的田地大多也集中在赫图阿拉地区,如今成了失产之人,手里还握着刀子,朝廷怎么可能不喂饱他们?还有数万一起北撤的女直、汉人百姓和宗室贵胄,这些人也需要一份口粮养着,宁古塔的存粮眼看着就要见了底。
杨镐揉了揉脸,明军攻陷赫图阿拉后就再没有前进,在赫图阿拉地区帮着大清的汉民百姓种田挑水、劈柴打井,之前还有不少八旗贵胄和大清官吏嘲笑明军当起了百姓的“佃户”,如今看来,明军一面是用这些“佃户活”收买人心、断了大清回归赫图阿拉的可能,一面也是在坐等大清经济崩溃、自取灭亡。
杨镐叹了口气,说道:“明日朝会之后,本相去与皇上商量,暂时先缩减军中用度,省下一些粮食来,夏收以后让皇上出兵往海西女直和朝鲜攻一攻,抢些物资,咱们也好度日。”
院中一阵沉默,孙愈贤语气懦懦的说道:“丞相,八旗军中不少人失了田地房屋,本就心怀怨怼,上次下官就上过削减军中用度的奏疏,结果那索尔果直接提刀闯进户部衙门来,差点把下官砍死,还是皇上出面先削了两黄旗和乌真超哈,其他几旗才跟上,就这样还惹得不少军卒官将不满,背后骂您和咱们这些汉官的有多少您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又要再削,下官怕八旗会闹出乱子来。”
“什么乱子?还敢造反不成!”赵寿祖冷哼一声,怒气冲冲的说道:“咱们这些汉官都停了饷,六部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每日口粮都是配给,家里人多的都只能饿着,他们这些女直人一天到晚喊着大清是他们女直的大清,如今大清正是危急的时刻,咱们汉人、蒙古人都吃苦了,偏偏他们女直人吃不得苦,这是什么道理?”
“好了,不要争了,此事本相去处置,有什么事本相担着!”杨镐揉了揉眉头,头有些微微发痛:“明军那边如何了?还在兴京种地?”
孙愈贤点点头,回道:“明军在组织人手帮着兴京附近屯村寨堡的百姓夏收,据说明国皇帝颁了圣旨,兴京左近的百姓三年免赋,有不少跟着咱们北撤和躲在山里的汉民听说此事,又悄悄的跑了回去,最近逃回去的越来越多了。”
杨镐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逃亡建州女直的辽东汉民,本就是为求一条活路,如今明国给他们三年免赋、明军又不扰民、不滥杀,反而帮着他们耕地挑水,留在宁古塔却要饿着肚子,这些汉民会做出何种选择,杨镐一点也不例外。
“这不过是明国邀买人心之举!”赵寿祖哼了一声,旋即双眉紧皱:“丞相,汉民中计的不少,逃了不少人回去,那帮八旗的家伙这些日子都在皇上面前拿此事攻击咱们,说咱们这些汉人无信无义,早晚像那些汉民那般背叛大清。”
“无妨,皇上心里清楚咱们的忠心!”杨镐斩钉截铁的回道,他们这些汉官抛家舍业背叛大明,每个人的名字恐怕都记在了锦衣卫的名单上,根本无路可退,只能靠着大清国活命,自然对大清无比忠诚,努尔哈赤是个成熟的政治家,他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那些八旗贵胄要闹,就让他们去闹,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杨镐坐直了身子,打气道:“有皇上撑腰,有庄亲王和额亦都旗主站在我们这边,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费英东在赫图阿拉战死后,杨镐在朝中失去了最坚定的女直盟友,只能拉舒尔哈齐和额亦来壮声势,但他们两虽然倾向于杨镐的政策,却是若即若离、态度略有暧昧,真到了党争之时能不能靠得住,杨镐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好在努尔哈赤始终在支持着他,让他的地位稳如泰山、政策能推行下去。
又商讨了一阵,谈妥了明日早朝要上奏的政务,一众尚书才起身告辞,杨镐亲自把他们送到院门外,一一见礼送别。
孙愈贤却一直站在门口没走,等同僚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凑到杨镐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京甫,今日晨间,我收到一封信,是我那老母所写,劝我反正、归顺明廷的。”
杨镐身子微微一震,扭过头去,孙愈贤低着头,继续说道:“你放心,我没有叛清投明的意思,只是老母在信中骂得极为难听,说我是汉之中行说、宋之刘彦游,说我自诩尊圣人之道却反抗华夏正统,乃是贱骨头,效忠异族蛮夷,乃是贼骨头,若不悬崖勒马,他日必以汉奸之名遗臭万年........呵!京甫,你说咱们真是贱骨头、贼骨头吗?”
杨镐无法回答,只能沉默不语,孙愈贤等了一阵,见杨镐始终没有回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说这些,总之,咱们先把夏收的事了了,把难关度过去,过不了这道坎,怕是脑袋都要被乱兵砍了,哪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杨镐点点头,目送孙愈贤上轿离开,看到他的轿子消失在街尾,又站了好一阵,这才长叹一声,转身准备回家,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面香味飘来,杨镐嗅了嗅,冲身旁的老奴说道:“这么晚了,竟然还有煮面的摊贩,去取些银钱来,跟夫人说让她先睡了,本相有些肚饿,去讨碗清汤面吃。”
拐过街角,见街边孤零零的摆着个小摊子,一名老汉正在煮着面,妻儿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哧溜哧溜吸着面条,杨镐看着口中淌出一点口水,快步走上前去:“老汉,怎的这么晚还没收摊?劳你给我和我的家奴们各煮一碗清汤面。”
那老汉哈哈一笑,一边煮着面一边回道:“贵人您每日晚间总会来讨碗面吃,老汉专程等着您哩!但今日贵人也来得太晚了,老汉都准备收摊了。”
“俗物缠身,让你久等了......”杨镐呵呵笑着,寻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这几日来去都匆忙,也没与你聊天,生意可还好?”
“还算凑合,就是这些日子到宁古塔的人太多了,粮价节节的往上涨......”老汉叹了一声,给杨镐端上一碗清汤面,又去给他的家奴护卫煮面:“以前忙活一天还能存下钱来,现在吃面的翻了几番,一天忙活下来也就勉强不亏本,您不知道,这些日子俺把面的份量都减了,惹得好多老主顾不满,可不减量就得亏本了啊!粮价要是再涨下去,老汉这个面摊怕是也维持不下去了。”
杨镐一阵默然,半天才回道:“苦了你们了,若有困难便与我说,我能帮就帮。”
“不苦,不苦!”那老汉赶忙摆摆手,笑道:“和当年在辽东比,现在咱过的都是神仙日子!那些辽东的官吏将帅和家丁不做人,捐赋徭役无度,喝血杀人都不眨眼,要不是活不下去,俺也不会千里迢迢逃到大清来了,嘿,等过几年娃儿到了年纪,让他去应个乌真超哈,领了皇饷,咱们家里也算是挣扎出来了,不用靠着这小面摊活着了。”
杨镐眼中闪出一丝亮光,一边吹着筷子,一边问道:“老汉,你让儿子去参军,不怕别人骂你帮着蛮夷的吗?”
“俺这小老百姓,一心求活,哪有空去想这些东西?”老汉嘿嘿笑着,指了指一旁收拾碗筷的妻儿:“再说了,俺在辽东差点被家丁割了脑袋,逃到大清反倒分了房屋和老婆,有家有儿安居乐业,对俺来说,哪边是杀人喝血的蛮夷,还真不好说。”
杨镐点点头,身子肉眼可见的松了下来,面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语气中满是释然:“老汉,你说得对,北宋时韩昌黎曾言‘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华夏蛮夷,岂在血统民族乎?使万民安居、天下康定,则为华夏,滥杀滥刑、掠夺无度便是蛮夷!”
老汉一脸懵懂,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道:“贵人的话深奥,俺听不懂.......”
杨镐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捞起面条哧溜起来,含含糊糊、颠三倒四的回道:“大清也能成为华夏,明国也会变成蛮夷,华夷之别,全在民心之中,民心还在,我们还有机会!”
或许是心头的大石卸下几分,杨镐胃口大开,匆匆吃了一碗面,连汤都喝净了,摸出银币摆在桌上,挥挥手示意那老汉不用找零,起身往家中走去。
家中老奴还在门口等着,见杨镐过来,赶忙打开院门,杨镐冲他点了点头,吩咐道:“点两根蜡烛,取纸笔来,本相要写封奏疏,今夜连夜呈给皇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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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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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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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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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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