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回报,是乌真超哈的残兵点燃了城内的火药库自尽......”收到消息的戚继光皱着眉回报道:“崖上的千总队正在清理战场,但看这情况,应该没有残余的守军幸存了。”
朱翊钧一脸凝重的点点头,舒尔哈齐忽然撤兵,尚间崖上的守军等于说被抛弃在了战场上,但他们却没有崩溃或投降,反而死战到了最后一刻,当起了乌真超哈主力的后卫,牢牢拖住了自己的中军,让舒尔哈齐能安然率军远遁。
朱翊钧看过锦衣卫收集的情报,舒尔哈齐组建乌真超哈之时,选拔兵将并非随意,基层的军卒和军官全是是逃亡建州的汉民,大多受过官府和辽东军将的压迫,不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负责统领的女直军官不少也在和辽东军的拉锯摩擦中死伤过亲眷,乌真超哈说是一支由仇恨驱动的军队也不为过。
仇恨是最好的兴奋剂,所以他们能在长奠堡之战面对辽东军的家丁精锐时以命换命,所以他们能在尚间崖上以死相搏、抵抗至死,这些被仇恨驱动的乌真超哈军卒,甚至比八旗的女直人对“大清”更忠诚、更死硬。
只可惜随着军事技术的进步,战争的形态正在飞速的改变之中,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考验从基层建设到后勤管理各个方面的综合能力,单单靠着一腔血勇已经无法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大国与小国的差距也越拉越大。
“先期赶往萨尔浒的夜不收回报,杜松所部尚在坚守,努尔哈赤和东虏的八旗也已退走......”戚继光继续汇报着,叹了口气:“努尔哈赤撤退前袭击了浑河北岸的辽东军,这几日努尔哈赤都在围攻杜松所部,北岸的李宁和杨元所部一直和界凡城内的东虏对峙,一时不备,被其偷袭得手、杀伤众多,杜总兵的大旗被抢走了,界凡城内的东虏守军也趁乱突围走了。”
朱翊钧一阵无语,努尔哈赤摆明是在止损,奈何不了杜松的关西新军,便拿北岸的辽东军开刀找场子,没想到捞了笔大的,把杜松的大旗给抢走了。
“臣看过战报,努尔哈赤是处心积虑!”戚继光组织着语言,似乎在想法子为杨元和李宁开脱:“突袭辽东军的东虏是突然从北方出现的,努尔哈赤必然是每日假装围攻杜松所部,实际上趁夜抽调军兵渡河绕到辽东军北方,清晨再突然发起攻击,李宁和杨元全心放在防备南岸和界凡城的东虏,故而被其偷袭得手。”
“这么说来,努尔哈赤是早就准备撤兵了?”朱翊钧冷冷一笑,摸了摸下巴,分析道:“他若是没有撤军之心,必然要抓紧时间围歼杜松所部,又怎会把宝贵的精锐调走,用在势同孤军的李宁杨元部身上?呵,乌真超哈也不像顶不住的样子,努尔哈赤这么急着撤兵,必然是南路有所突破了。”
“陛下猜想的是!”戚继光微笑着点点头:“杜总兵领军追击了一阵东虏,砍了二十多级,捕获了一个牛录额真,据那厮交代,东虏军中到处在谣传南路两军已将赫图阿拉围死,努尔哈赤这才被迫撤军。”
“南边那么崎岖的路,杨栋和萧如熏却这么快就冲到赫图阿拉城下,把城围死了!”朱翊钧淡淡的摇了摇头:“国小力弱就是这样,想要集中全力争取局部优势,其他的方向就容不得一点差错,一点崩盘便是全线崩盘,再无挽回的余地。”
“留下一部清理战场,全军提速去萨尔浒与杜松部汇合!”朱翊钧翻身上马,微微一笑:“赫图阿拉那般热闹,朕也得去好好凑凑这个热闹!”
赫图阿拉,汉意为“横岗”,顾名思义乃是建在平顶山岗上的城池,万历八年杨镐建议努尔哈赤在此立城,逐步演变为建州女直的统治中心,万历九年努尔哈赤又依照从大明走私而来的边塞城防图纸对赫图阿拉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将这座山城改建为一座要塞城市。
努尔哈赤称帝后,定赫图阿拉为大清首都,采纳杨镐的建议改名“兴京”,取“大清兴旺”之意。
但如今这座城市还没见到大清的“兴旺”,便已经笼罩在一片战败破城的愁云之中,城墙上的重炮轰隆作响,驱赶着逼近城池侦察的明军夜不收,城内的衙役兵丁挨家挨户的砸门拉丁,全副武装的军卒穿街而过,无数慌乱的百姓和女直贵族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北门逃离这座城市。
杨镐凝着眉立在城楼上,重炮轰击时产生的后座力让整个城墙都在微微颤抖,杨镐却丝毫不觉,紧紧咬着下唇盯着远处耀武扬威的明军夜不收和更远处山林之中时隐时现的杨字大旗。
“探骑来消息了!”负责守御赫图阿拉的兵部尚书费英东快步走到杨镐身边:“来敌是明狗杨栋所部贵州新军,他们应该是翻山直往我赫图阿拉而来,所以来得早些,主力没准还甩在后头,所以只敢躲在山林中、派些探骑来试探我们,额亦都担心被其前后夹击,只能退兵去与皇上汇合,萧如熏所部山西新军应该也快到了。”
费英东一脸急切,语速快得让人都有些听不清:“皇上那边也来了消息,皇上正在领军回返,乌真超哈也已与皇上汇合,乌真超哈和明国中军交过手了,没了五千多人。”
杨镐心头一震,乌真超哈战力如何他很清楚,与明国新军刚一交手就没了五千人,乌真超哈不过三四万人马,能有多少个五千人去消耗?乌真超哈都打成这样子,八旗又有多少人命够明军吃的?
费英东脸色也有些发白,从袖子中摸出一份努尔哈赤的手书:“丞相,皇上有命,让你我护送宗室诸妃先行退往和屯吉,下官已安排好护卫军士,趁着明国大军未至,赶快离城北撤吧!”
杨镐接过那封手书愣愣的看了一会儿,苦笑一声:“本相若是离了兴京,城里的民心怎么办?”
赫图阿拉算是杨镐一手设计和督建起来的,他从万历八年开始就协助努尔哈赤主理建州女直的民政杂务,在赫图阿拉的城民之中威望颇高,加上杨镐如今贵为大清丞相,乃是努尔哈赤之下第一人,虽然不懂军务,但只要他留在城中,便能摆出一副兴京固若金汤的架势,自然能稳定城内百姓军卒的军心民心。
可若是他这个大清国最大的官弃城而走,人人都会怀疑这座城能不能守住,军心民心顿时会散了大半,失去信心的城市,古往今来没有一座能坚守下来的。
费英东苦笑一声,直勾勾的盯着杨镐的双眼,问道:“丞相,您认真回答下官,就算您留在城中、稳定了军心民心,兴京就能守得住吗?”
杨镐默然不语,他根本没法回答,努尔哈赤尽起八旗精锐奈何不了杜松的关西新军,乌真超哈对阵明国天子中军一战就丢了五千精锐,镶红旗的精兵强将占着无与伦比的地利阻拦不住南路的两支明军,两军战力的差距已经很明显了。
大清在群山狭道之中都无法击败分兵而进的明军,到了赫图阿拉城下的开阔地带,明军四路齐聚,大清连人数都不占优,又如何能在野战中击败明军?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靠据守一座孤城就能决定战争胜负的,唐时的张巡在睢阳守得何其惨烈坚决?到最后睢阳城还不是失陷了?
费英东见杨镐沉默不语的样子,心中了然,微微一叹,转移话题问道:“丞相,这座兴京城,乃是下官与您一起督建的,您可还记得当年建筑此城之时,下官问过您什么话?”
“你问本相,兴京比明国京师如何?”杨镐锁着眉回忆着,一字不差:“本相答,赫图阿拉不过一座草创土城,如何能与明国建都百年之京师相提并论?远远不及也。”
“下官又问您,我建州女直,何时才能有明国京师那般宏伟的首都?”费英东微微一笑,这次没让杨镐自己回忆:“您说明太祖一扫四合、明成祖天下归心,国势极盛,方有京师之盛,而我建州女直不过一个偏远蛮部,又如何供养天下之都?唯有以夷入夏,成为诸族万民共仰的盛世王朝,才能拥有一座配得上盛世的恢弘帝都!”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大清国!”费英东微微喘了口气,指向城外招摇嚣张的明军夜不收:“兴京不过一座草创土城而已,大清兴,这样的城市还会有很多,大清亡,连城下的屯村也不会成为我们的容身之地,丞相,离开吧,有你们这些汉官在,还能带着我们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还能给我大清的兴盛保留一丝希望。”
费英东扫了眼城上高高飘扬的黄龙旗,啐了一口:“若是您白白死在这座城里,那些八旗的贵胄没人管了,您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必然会拽着我大清拼命倒退,到时候,才是我女直的末日!”
杨镐又一次沉默了,过了良久,直到费英东等的都有些不耐烦了,才悻悻的问道:“本兵,如今局势糜烂至斯,我脱不了干系,你还对我抱有信心?”
“丞相,下官不是那些没有远见的蠢货,自您到来以后,我建州女直种种变化,下官都看在眼里!”费英东微微一笑:“没有汉人为我大清耕种铸造,我大清如何能飞速成长?没有汉官为我大清管理政务,我大清哪来源源不断的钱粮人丁?我大清的兴旺离不开汉人,丞相,作为我大清最显贵的汉人,您就是一个标杆,有您在,我大清依旧是那个女直人和汉人共同撑起的国家!有您在,我大清才有涅槃重生的希望!”
远处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号角之声,密密的丛林中钻出无数衣甲鲜亮的明军将士,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在远处的原野田地里飞速布阵,头盔的红缨如同一片飘动的云海,在他们身后,无数辅兵来来往往,从密林中运来刚刚砍伐的粗大木料,开始搭设营地、建造望楼和攻城器具。
而那面显眼的“杨”字大旗则随着旗下的将领一起飞快的逼近赫图阿拉,远远观察着丢下挖掘陷阱和壕沟的工具、慌忙逃入城中的女直余丁和征召民壮。
“看来这支明军的主力抵达了!”费英东长长出了口气,推了推杨镐:“丞相,时间不多了,趁着明军还没有围城,赶快离开吧,有您在皇上身边,大清就还有希望。”
杨镐双眼有些温热,说道:“本兵,那你呢?你要抗旨留下,守在兴京这块死地吗?”
费英东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我费英东不懂政务、不通杂务、不知常务,只懂带兵打仗、冲锋陷阵,撤到和屯吉,不过是多了一个将勇而已,又有何用?”
“皇上让额亦都死守兴京,他既无威望、又无兵马,如何能守?怕是皇上还没到,兴京就要沦陷了!我留在城中,好歹还能动员城内的百姓一起守城,给明军制造些麻烦!”费英东挺起胸膛,看向城外那面招摇的大旗:“兴京在,明军就得先拔掉咱们这颗钉子,你们就能走得越安全、越从容,丞相,下官已经决定战死在这座亲手建起来的城市里,只希望丞相莫忘初心,协助皇上领着咱们大清继续前进!”
杨镐心中一阵发酸,郑重的整了整衣冠,向费英东施了一礼:“本兵尽管放心,皇上以国士待我、本兵如此信重,我杨镐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绝不会会半途而废,定然会和大清国走到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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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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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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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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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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