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本来就难以入眠的赵之安更加心烦意乱,在数次翻来覆去之后,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之安,怎么了?”上铺的战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了句。
“我,我上个厕所。”赵之安歉意地轻声回答。在他打开宿舍的门时看见挂在墙上的日历,本来忧郁的脸上更是沉了下来,英气的眉宇紧紧拧着。
他走去用手抚摸上面的数字,心里不是滋味:“已经8号了,难道……唉!”
赵之安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如果这次还是失败,那他年底就得卷起被子滚蛋了。
身后战友在梦里的呢喃,让他转过身来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整齐的壁柜,整齐的洗漱架、摆放整齐的物品,就连床底下的鞋子都放得整整齐齐……赵子安笑了一下。他想,如果连长规定睡觉姿势,估计他们也能做到吧?
他不想说自己舍不得离开。在偶尔和别人谈起年底即将退伍的时候,他才淡淡地说:我喜欢这里,哪怕是永远当一个兵。
可是……。
赵之安,闭上眼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努力说服自己一般。然后,轻轻走出了宿舍的大门。
从营房去共同厕所的路上,得经过连队的长廊,而且必须经过连长和指导员的房间。赵之安几乎是屏住呼吸,猫着腰身,垫着脚尖快速通过这两个房间的。
穿过这长长的连廊,绕过厕所,沿着左边的小路走去,就能走到单位唯一的风景区——一个和足球场差不多大的池塘。
等到赵之安的身影彻底从视野消失之后,黑暗里,从门后传出两个人的对话:
“看看,看看!相信我之前说的了吧,这日子越接近8月底,我这肩膀担子就越重,我是一夜一夜的不敢合眼哪……”
“赵之安这个瓜娃子的,考个锤子!他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考得还可以嘛,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收到通知书哩?哈搓搓的,等到天亮老子到团部问起,真考不上,劳资就捶死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捶!捶你的大头鬼!你明天还得带着他们拉练,赶紧休息去。我再过去猫猫这小子。”
“猫个锤子哦,这憨包,内大的人,他还切死不成?”
“你先休息。我得瞄着他。这小子不回宿舍躺下来,我这心,都搁在了嗓子眼了。”
此时,其中的一扇房门打开了。
一个上尉轻轻地走了出来,快速从身后拉出另外一个上尉,并把他塞回隔壁的另一扇门里。
“还两年评优秀标兵?他个憨包!浪费老子五连的指标哦!”被推进门的人仍是一副恨铁不成功的愤慨。
“我说连长啊!你就莫火上浇油了撒。”指导员李杰心里一急,不知不觉中也跟着搭档飚起了四川话:“赵之安被评为优秀士兵又不是你赏赐的,那是娃娃儿凭真本事干出来的。”
赵之安是连队推荐考军校的培养对象。从考场回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去问了情况,这小子也说自己考得不错啊!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到了这骨节眼上了,却连通知书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道,考砸了?
自打七月底开始,指导员李杰心里就开始盯着团里的干部处,一天到晚有事没事过去蹭一会,就是过去看看有没有这小子的通知书。
如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等通知书了,而是考虑帮助战士做好心理重建的问题。作为政工干部,他已经开始担心这娃娃的心态会不会蹦?
年轻人容易冲动,万一干出什么出格的事,那就……。所以,他这些天明里暗里的,就偷偷盯上了赵之安的梢。
今夜熄灯铃响了之后,他就拉着连长一起蹲守。果不其然,赵之安又一次偷偷跑出了宿舍,往湖边走去。两个连队主管双双扶额叹气。
如果说连长是一群娃娃的爹,那指导员就是妥妥的娃娘。每天有着操不完的心,对着这群年轻的后生,还得长八百个心眼子才能对付他们。
当然,他们也专治各种不服。
“嗯,好!我不浇油!这政治思想工作范畴,是你专业。我回去睡瞌睡了!”连长苏向北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向床上倒去。
眼看搭档真回自己床上了,李杰又跟着走进去,准备把这几天酝酿的一个想法和他说说:
“向北啊,我还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啥子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这小子运气真的不够好,我准备拉着教导员一起找政委去,你看,成不?”
一听这事,连长苏向北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问道:
“你是说,让娃娃再留一年?这难度可不是一般大啊。”
“红军不怕长征难!这点困难怕什么?你如果没有意见,我明天就和教导员通通气……”
“嗯,这是你的事,你怎么干,我都支持。”说着直接翻了个身,用背对着李杰。很明显,这是下了逐客令。
听到李杰替自己轻轻关了房门,苏向北开心地笑出声来:“好搭档!有默契!”
情绪低落的赵之安从来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事连长和指导员不知道暗中操了多少心。
他一路踩着月光,在池塘边找了个大石头,就躺了上去,侧着身,静静地看着这夜下的池塘。
这是入伍第三年,他还从来没发现这地方竟然有这么美丽的风景。
在皎洁的月光下,照得池塘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一吹,一波一波的涟漪轻轻荡起。
他是在大西北长大的孩子,在那片看天喝水、看地吃饭的贫瘠土地上,住着他年迈的父亲,多病的母亲,以及年幼的弟妹。
每遇到干旱之年,父亲就得带着他去很远的地方背水回来。那时候他还小,以为全世界都是光秃秃的山头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荒芜。
后来,上了学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不是这样的,只是祖祖辈辈无力离开。
初来南方,他第一次看见战友刷牙都哗哗地放着水时,心疼的他差点抡起拳头就去揍人。还好被人及时拉住,才平息了一场干戈。
他每次写信,总是不厌其烦地描述着南方的山头是如何的苍翠,南方的雨是如何的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并鼓励弟弟妹妹,要好好学习,将来努力离开那片种不出大米和花朵的土地。
可如今,自己却把唯一的机会都失去了。
赵之安对自己,失望透顶。
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躺到了凌晨几点,直到他感觉身体有些微凉,才起身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回宿舍,爬回了自己的床上。
玻璃窗外,一个身影悄悄地看着他乖乖睡了下去之后,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揉揉自己的肩颈,左右摇晃着脑袋放心地离开。
第二天,五连开始了三百公里拉练。
这次,赵之安比之前任何一次表现都要好。甚至能帮战友拿的东西,他全部都挂自己身上。整个行军过程一声不吭,把自己练得嘴皮蜡白。
苏向北知道,他这是在体罚自己。
到了第三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强硬地把命令赵之安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脱下来:
“你个憨包,快给老子脱回去,谁的装备谁自己背!那要是打起仗来,等你娃娃跑去一个一个发装备,他们已经都成渣渣了喽.”
“连长,我背得动……”
“你背个铲铲!再嘴硬,老子就让你死得梆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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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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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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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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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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