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澜却痴迷于那箫声阵阵,一曲罢翻做一曲,其中那曲《九凝》是失传的古曲,她昔日在扬州曾听老琴师弹起,但不过是残谱,其中许多音都是后人揣测了添补的,各得其长。此刻的箫声凝而不涩,顿而不断,飘飘渺渺在这薄薄的雨幕中。
雨水打湿漪澜的发线,她提了裙摆向园子里循声而去。
“是九爷回来了吧?”冰绡惊喜猜测道,“哪里不好吹箫,偏偏跑来这里顶雨受寒的?”
漪澜不假思索就向箫声深处跑去。只她深知这吹箫之人定不是怀铄。她能辩音色,就像能辨别字迹一般,这箫声吹得凝沉,远不如怀铄九爷的箫声飘洒逍遥无拘无束。但这箫声娴熟,技艺高超,若论功底,比起九爷怀铄,此人为上。漪澜记起慧巧提及,清怡郡主为取悦九爷,特地请来一位老琴师教她抚琴吹箫,是了,怕是琴师。只是这琴师也太过大意,小姐夫人们常去走动的后花园,可也是他随意游玩的?
漪澜绕过夹径绿油油的金桂树,头上密匝匝的树木成荫遮雨。她寻了箫声而去。忽然,箫声戛然而止,漪澜反是顿足在原地,听着沙沙的雨打疏林声,四周静谧,霎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似少了些什么。
“前面,小姐,前面凉棚有人。”冰绡左右巡找,忽然手指前方。
漪澜寻了她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绿树掩映中,有一背影,若隐若现一袭青衫。
她的心猝然一惊,那身形,仿佛是……
漪澜继续向前,那箫声已换做了琴声,古琴声陡起,冰弦暗生凉寒。铮琮数音,如雨打芭蕉,夜雨闻铃,凄婉哀沉,她竟然不忍过去打扰,静静听了片刻,忽然那琴声翻做一曲《流水》,水流绕过山间不畏岩石阻挠,锐意直奔江海投身一泻千里直下时,仿佛婉约的江南小曲顿时翻作了大江东去的豪迈。
是他!致深。
漪澜行到凉棚下,致深闻声打住琴声,按弦也不回首问:“你如何来了?冷雨凄风,回房去吧。”
漪澜满眼的意外惊喜,难不成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知他曾会抚琴,却不想技艺高超如此。
周怀铭敛袖起身,整理袍襟说:“去吧,让我静静。”
漪澜凝视着他修长的手指,那本是握刀鲜血满手杀伐无数的手,竟然会抚琴?
琴案上香炉袅袅飘着沉香气息,令人心静。
他抖抖手指说:“许久不弹,生疏了。”
漪澜道:“爷过谦了,爷的琴技,漪澜望尘莫及。”
“比九弟如何?”他自嘲般一笑,凝视漪澜的目光满是挑衅。这人,如此的……
漪澜深咽一口气哭笑不得。说良心话,致深的琴技果然高于怀铄,不知为何,也不知他如何修炼而成,都是个谜团。
漪澜此时的惊愕,不亚于突然发现身边睡了个陌生人。
周怀铭微扬下颌不屑,眉目间透出悠远沉静,信手敛弦,冷冷道:“这些把戏,我十一、二岁便已炉火纯青。宫廷一等一的乐师亲自执教,古琴各大流派掌门人指点,督教之严,半个音都不容错的。你同老九那点把戏,不过是学来自娱自乐的,岂能同日而语?”
漪澜听得尴尬,他那话酸酸的,话语里满是霸道。
沉吟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狗儿的叫嚷声传来:“老爷,老爷,朝廷来人传老佛爷懿旨,老爷速速更衣接懿旨去。”
懿旨?漪澜微愕,致深敛衽起身,抖抖袍襟上落的细碎的无名小黄花,径直随狗儿而去。
漪澜愣在凉棚内,听了冰绡偷声问她,“小姐,咱们可随了去看看?”
漪澜拾起那根紫竹箫,手指轻轻抚弄那箫孔,却不想去同宫中那些人前去应酬。
过了一阵子,门外却听到马车声动,料是来使离去了。
再等了些时候,风急雨大,凉棚被雨水打得飘摇不定。漪澜也不见致深转来,只得抱起那尾古琴,让冰绡拿了紫竹箫,冲回楼里去。
不过几步的距离,漪澜周身裙衫竟然被雨水打湿,冰凉的贴在肌肤上。尺素从楼里迎面赶来接过她怀里的琴,迎了她们入内,忙帮漪澜整理衫子,再用帕子为她轻沾发丝上的水,不由问尺素:“爷在哪里?将琴送去吧。”
尺素的神色颇是怪异,偷眼看看四周,紧张地低声:“前面庭院里呢。”
前面庭院里?漪澜不觉暗自奇怪。前面庭院里是一方草坪,门外是大海沙滩,他去庭院淋雨吗?
“老爷是送客去了吗?”冰绡诧异地问。
尺素摇摇头,神秘道:“是太后老佛爷懿旨,罚咱们爷思过呢。”
思过?漪澜眉头一蹙,忍不住问她:“咱们爷可是又惹了什么是非?”
漪澜暗自寻思,不该呀。致深来到海防除去了同她小儿女戏谑顽皮,倒也不见如在兴樊的肆意妄为。又是什么耳边风吹去老佛爷耳中了?
尺素抿抿嘴,眸光一转,似有些暗笑道:“太后老佛爷说,听人举报,咱们爷不顾身份矜重,堂堂一品大员,竟然只身出海犯险斗狠好勇去赤膊擒鲨鱼,实属不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举实属鲁莽不孝;让咱们老爷好生思过呢。”
尺素说得有板有眼的,倒是冰绡一听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就为这点子事儿呀?可不是小题大做了。人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再说,还有郑大人保驾呢,怕什么?”
提到郑兴国,冰绡眉开眼笑。漪澜狠狠瞪她一眼,疾步赶去前面去看致深。就听尺素在身后对冰绡低声说:“太后老佛爷是认真的呢,还让太监公公送来一个什么‘慎行袋子’,里面装满了粗粗细细的藤条,笞肉的,可是吓人呢……”
“慎己袋?”漪澜惊得问,心里一沉。她曾听致深提起宫中那可怕的刑罚,太后老佛爷动真气了吗?早知如此,真不该听了致深那番自信满满的话,写了密信给老佛爷去告发他。漪澜此刻的悔恨压过了这些天对致深霸道刻薄的气恼,反是担心他。
尺素说:“五姨奶奶还说,这回是老佛爷顾及咱们爷的颜面,罚跪思过都是天大的恩赦了。若是换在十年前,那藤条就打在屁股上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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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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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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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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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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