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腾之声盛于耳畔。
李绚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一众千牛卫和会稽府兵的护卫下,在长街上缓缓而行。
不时的能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喊叫声响起,兵刃交击声随即传来。
……
“吱呀”一声巨大的开门声,从左侧突然传来。
李绚下意识的转头,就看到坊门处,一辆牛车率先而出。
闪烁的火光下,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孤零零躺在上面,胸口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方云秀,天阴教婺州堂堂主方云秀。
一辆囚车紧跟其后,上面装着两具几乎插满了弩箭的尸体。
两月之前,刺杀刺史王方鳞的刺客,断掌和折命。
之后,是五個大车,堆积在一起的尸体。
鲜血不停的滴下,一滴一滴的。
看上去,莫名的有些渗人。
后面还有十几人,不停哀嚎着,被绳索牵着,刀剑赶着的从坊门后拉了出来。
有壮年,有老人,小孩,还有妇女和女童,几十人一起被一条长绳拉了出来。
李绚平静的看着这群人被拉走,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时候,燕涛忍不住的凑了上来:“王爷,不知是否可以网开一面,那些孩童,是无辜的啊。”
“本王也想网开一面,但律法所在,无可奈何。”李绚转过身,拍了拍燕涛的肩膀,认真的说道:“这是本王最后一次和你说,你要明白,他们是那些叛匪的家人,这也意味着,他们全家都是天阴教的虔诚信徒,一旦天阴教起事,他们全家都会化为暴徒,索人性命。”
李绚的目光从那些孩童身上略过,最后重新落在燕涛身上,然后异常冰冷的说道:“一旦上了战场,你若还是这种心态,那就别怪本王斩了你,免得动摇军心。”
“下官不敢。”燕涛顿时浑身一凛,赶紧躬身谢罪。
李绚摆摆手,看向一侧的人队,淡淡的说道:“去吧,把那两名杀手,还有方云秀的兵刃拿过来。”
“喏!”燕涛虽然不知道李绚究竟想做什么,但还是立刻应诺,朝另外一边走去。
“王爷!”一个声音在李绚身后响起。
李绚转身,就看到杜必兴带着检校兵曹参军徐剑站在一旁,拱手站立。
“情形如何了?”李绚的目光越过二人,直接落在了两人身后的坊门里。
杜必兴立刻拱手道:“回禀王爷,如今我等已过长行,德行,顺行和安行四坊,共有二十一名天阴教子弟被认出,其父母兄弟姐妹,堂兄弟,堂叔伯都已已经下狱,家门被封,四邻隔绝,风声也已经放出,只是……”
“只是什么,直说?”李绚微微皱了皱眉头i。
“王爷,不知是否可对其叔伯兄弟,进行甄别,愿意亵渎天阴神女,和天阴教斩断勾连的,减罪一等?”杜必兴目光从上百人的身上略过,然后谨慎的说道:“可否让其为他人做个示范。”
李绚探身看向杜必兴:“杜先生,你现在是检校法曹参军,你来告诉本王,唐律当中,是否容许如此减罪?”
“回禀王爷,唐律之中……没有此等规定,但王爷作为婺州别驾,是有权……”
“你说是,那是本王的职权。”李绚深深的看了杜必兴一眼。
杜必兴立刻醒悟过来,拱手道:“下官逾矩了。”
“你不是逾矩了,你只是有些思量不周罢了。”李绚转过身,指向另外一侧被婺州役兵拉着往前走的百姓,冷冷的说道:“你说的叔伯兄弟要网开一面,那么老人小孩,是否一样要减罪一等,你想没有想过,若是他们不愿,本王是否立刻就要将他们斩首示众。”
李绚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他盯着杜必兴,说道:“如今这还仅仅是今夜刺客的相关家属,那么整个婺州有多少天阴教徒,若是一一分辩之下,俱都不愿放弃信仰,本王是否要都将他们杀掉?你考虑过没有,本王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能平息纷争?”
杀人,李绚从来都是绝不手软的,但能不杀人的时候,他都会尽量的选择不杀人。
就如同在东阳之时,李绚选择的多是杀人诛心那一套。
即便是在菜市口,李绚用的也是死囚作为替身。
“如今距离天阴教起事已近,一旦确定叛逆,根本无法留手,此时还用这种手段,一旦甄别出来,其一时死不悔改,难道真的要将这满城至少数千人,全部立刻斩首示众吗?”李绚看着杜必兴,忍不住有些失望的摇摇头。
然而,杜必兴却异常平静的说道:“王爷,若是深信天阴教者,无论王爷怎么做,他们最终都是会想应天阴教起事的,还不如现在就提前动手,起码把他们关起来,等到事后再一一分辨,而且。”
稍作停顿,杜必兴看着李绚,语气凝重的说道:“王爷,如今的婺州,天阴教信徒虽多,但下官相信,非其同行者更多。”
李绚看着还在坚持的杜必兴,轻声说道:“杜先生,你觉得本王除了之前分辨天阴教的手段以外,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来辨别人心了吗?”
杜必兴的脸色微微一变,拱手道:“王爷,下官……”
李绚摆摆手,打断了杜必兴的话:“杜先生,如今我等在州城,可我等在东阳不同……
那时我等初到婺州,情形不熟,危机四伏,手段激进一些情有可原,但是州城不行,如今的州城,已经大体归入我等掌控。
哪怕是那些天阴教徒,以后也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慢慢调教,何必用此激进的手法……”
“王爷的意思是说,王爷已经有把握,天阴教不反攻州城了?”杜必兴根本没有在意李绚话语当中的不满,直接抓住了他话语当中透露出的信息。
“只是一个想法罢了。”李绚的神色松缓了下来,他看着杜必兴说道:“杜先生,本王知道,你急于想要彻底清除州城的一切隐患,但你先别急,先按我等之前商量的方法来,这种分辨之术,先用来吓一吓人,若是最好再无他法,便只能如此了。”
“若是最后州城只剩三三两两的天阴教徒,也就不需要如此做了,他们自会消亡。”杜必兴神色一振,对着李绚拱手道:“下官就等待王爷佳音了。”
李绚摆摆手,说道:“分辨之术虽不可行,但若只是让其自我断绝和天阴教的联系,本王试着奏呈陛下,若是陛下降下隆恩,自然可行,若是陛下……”
“原来,是婺州人太多了。”杜必兴这下子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减罪一等。
李绚死活不愿意在州城行分辨之事,原因就在于此。
想要让信奉天阴教的教徒放弃信仰,光是刀枪压迫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引诱他们放弃的东西。
这里面减罪一等,避免死罪,才是最核心的内容。
但是州城和东阳不同。
州城的人口是东阳的数倍之多,在东阳,李绚就算是对一些人减罪一等,以他的身份也完全可以这样过去,但是婺州不行,人太多了。
如果他在婺州也这么干,将来难免会被人告上一个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罪。
如果换做是某个大圣人,那么自然可以不顾自身的一切,豁出命去救那些普通百姓,但李绚不行。
他太自私。
……
一个装着五把短剑的黑色皮囊随意的挂在棕色大马之侧,李绚晃晃悠悠的带着千牛卫返回到了自家住所。
侧门在第一时间打开。
李绚率先打马而入,熊炎站在一旁束手而立,后面跟着白老和一众手下。
“关门,落锁!”熊炎低声的嘱咐了一句,然后快步的朝着李绚和千牛卫众人追去。
“回禀王爷,饭菜已经准备妥当。”熊炎上前拉住马绳,牵着马匹缓缓向前。
李绚点点头,转头看一下另外一侧的丘贞沐,说道:“丘兄带着兄弟们去喝上两杯吧,小王就不过去了,明日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熊炎,让人准备本王要洗浴。”
“喏!”熊炎拉住马匹,李绚翻身下马,也不管后面的人如何,直接走进了正堂。
“王爷。”余泽和王勃早已经等在堂中了。
余泽将一卷张开的书册,还有一卷地契放在一侧。
李绚摆了摆手,说道:“说吧,算出有多少田亩,可供授田。”
“回王爷,原本大概只有五千亩荒地左右,不过羊家之前送来了三千亩良田,再加上今日被杀,被抓的天阴教徒的土地,大概抄没有二千亩左右,总共加起来有万亩分布在不同地方,良劣不同的田地。”
“辛苦余叔和韩参军了。”李绚温和的点点头,轻声说道:“如今,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绚一只手按在了田册之上。
余泽总能很多的跟上李绚的思路,并且不折不扣的完成,而杜必兴就要差上一些。
或许说,他本身就是皇帝的人,在李绚身边不过是在帮助李绚完成任务罢了。
他有他自己的目标和做法。
“可是王爷,这一万亩还不够啊!”余泽有点担忧的说道:“如今虽不比如高祖时期,每丁授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但起码每丁需授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二十亩,我等之田,如今仅够授予二百五十人的。”
“此次不授口分田,只授永业田。”李绚看着余泽,认真的说道:“永业田才是百姓自己的田产,至于口分田,无论是租种朝廷的,还是租种地主的,都没有太多区别。”
“如此授田,也仅够五百人,还差点很远。”余泽脸上的担忧依旧很重。
“如今的婺州,夏收在即,官吏人手不足,每日可授田三百亩,如此拖过一月之后,我想我们的手中,应该已经有了足够可授之田。”李绚的脸上闪过一丝冷色。
“明日要不放的多一些,直接放五百亩?”余泽小心的提议。
“不,直接放一千亩,先把人心勾起来再说。”李绚淡淡的说道:“按照我们之前的分人之法……”
“属下明白!”余泽长长的松了口气,一切总算是有头绪来。
李绚转身看向王勃,拱手说道:“对了,子安先生,这里需要麻烦你写封檄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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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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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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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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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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