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她才睡着一下而已是吗?

  她茫然看向身畔──奈特依然没有回来,她摸了摸他的枕头,捏住枕套一角,慢慢将整颗枕头拖向自己,然后将它抱进怀里,脸埋进枕头中,深深吸气,再度昏沉睡去……

  感觉还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她听见舱门被小声打开的『喀哒』声,有人轻步走进房间,然后又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她下意识认出那是奈特,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紧张起来。

  他会做什么?他要干嘛?

  他还在生气吗?

  各种声音在脑中响起,她的心跳砰砰作响──奈特在柜子旁不晓得在做什么,她听见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他在收拾行李吗?他不愿意跟她在一起了吗?为了这种事情?不……会吗?他会为了她的激怒而收拾行李走人?在船上?

  但奈特没有将他的背包拿出来,他悄声关上柜子,转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水壶,往洗脸盆里倒了些水。

  她听见哗啦声,然后是他拿起毛巾──把毛巾放回架子上的声音,然后,他往这里来了……

  她浑身僵硬地等着,感觉深厚的床铺陷了下去。

  他爬上床,端详着她的后脑勺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将床边桌上的油灯吹熄。

  房间暗了下来,她在漆黑中睁大双眼,敏锐的查觉到他的气息喷洒在她后颈──他双臂从毯子下探了过来,轻轻将她拉进怀里,让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一股想哭的委屈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她感觉鼻子酸呛,但死死咬住嘴唇,不肯服输。

  他早就察觉她没睡着,她很清楚,但她就是僵着,双手紧抱着怀里的枕头,任他抱着一片硬梆梆的木板似的──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许久、许久……

  “对不起。”

  奈特的声音,在她耳边哑声响起。

  她呜咽了一声,原本有些抗拒的肩头终于放松。

  他叹了口气,将她翻过来──她没让他费事,只是赌气似的用力转身,将脸埋进他怀里,拒绝抬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胸腔共鸣着,震动她的耳膜。

  “……嗯,”她埋在他怀里,声音模糊的说,“我也……对不起。”

  他没有响应,只是手掌轻贴的她的背,安慰的上下抚着。

  温暖的触感,让她又更放松了。

  心情终于沉淀了下来。

  她舒服的小声慰叹。

  终于沉沉入睡。

  ————————————

  “划呀划、划呀划,缓缓顺流下……”

  月光在云层中忽明忽灭,草原上的影子,随着那诡异的哼声晃动着,在溅满血迹的芒草堆中漫步。

  “快快乐乐,开开心心,人生就似梦一场……”

  那人哼着、哼着,然后停了下来。

  他转头,在某处河岸边,找到他寻了一天一夜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你也……”他弯腰,捡起那沾满泥巴的尸块,“终于……下地狱了吗……”

  他将那块肉摆弄成不同形状,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一般,从各个角度细细端详许久,毫不介意那已经干涸的血块和肉泥,拌着碎掉的骨头沾在他手上、臂上……然后,他满意的哼笑,把尸块放进自己背上的篓子里,重新踏上自己原来的方向。

  “划呀划、划呀划,缓缓顺流下……”他哼着,步伐像是醉了一般,摇乎晃乎,“快快乐乐,开开心心,人生就似梦一场……”

  星空黯淡,月光也藏进浓黑的乌云哩,将整片东倒西歪的腥红芒草原掩成了褐黑色,风儿呼啸而过,草原沙沙作响,而那人怪诞的歌声,却在野原上徘徊不去。

  划呀划、划呀划,缓缓顺流下……快快乐乐……开开心心……人生就似……

  梦一场……

  ※※※※

  船舱内,静露正站在床边,将手边整理好的东西,依序放进厚帆布行李袋中,她和奈特的东西并不多,待在汉江时采买的衣物也就那么少少几件;而船难后,迦斯帕替他们捡拾遗落的东西并小心保管着,所以回程时的物品反而变多了。

  静露将奈特的贴身衣物仔细折好,塞进开始有些鼓的行李袋,一边想着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

  第一次执行任务就遇到变异种,伙伴还被感染;第一次前往新悉尼,却好死不死遇到人家政变,还不小心发现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身世;

  第一次航海,却遇到船难……嗯,除此之外,还有穿越后第一次毫不掩饰的说中文、讲汉语;第一次在汉江徒步上高速公路;第一次使用『纯剂』,居然没有经过体检直接上阵;穿越后第一次经历大地震……

  静露的手一顿,像是想到什么,眉头轻皱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奈特与她,在那天之后,相处就如以往一样……但时间久了,她还是感觉到些微的变化,只是说不太上来……她手边继续把剩下的袜子、衣服等塞进袋中,一边分神细想着两个多月来的细节。

  他们起床、吃饭、工作、洗澡、睡觉……偶尔赴约与工作伙伴们晚餐,或是定期到医学中心让人抽血检查、回答问题、做体适能测验……但就是有种怪异的不确定感,在两人之间酝酿着。

  奈特变得更少话──虽然本来话就不多,但以前私底下他是多话的,有时候还会偷吃个豆腐之类的──但现在,他有时候会径自发起呆来,像是想着什么,不然就是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人不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双眼放空的瞪着空气;问他,他却摇头说没事,接着不是被转移话题,就是他回床上蒙头大睡。

  她不喜欢那样。

  以前看过电影和脱口秀,杂志上网络上也写过,说是大部分男生会真正的『发呆放空』──号称真正的『没事、什么也没在想』──但他以前又不会那样!这么恰巧在他们吵架后开始的?她才不信。

  另外,她还记得,听说有些男孩子最禁忌被人说幼稚,但奈特会这样吗?还是她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那天,她是否该站在奈特那一方,至少表现得气愤些,而不是开口就否定他的愤怒和挫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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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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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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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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