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他们不敢走官道,连大路都不敢走。随身携带的肉干和乳酪早在出事的第二天就被吃了个精光。往后的日子里,他们都是靠捕杀田鼠和野兔充饥。偶尔某天运气来了兴许能从附近的农田里偷一些瓜果蔬菜。
还有一回,图格乐居然捉到一只从附近的农家跑出来的鸡——这种事情之所以罕见是因为沿途的农家极为稀少。
“滚回漠北去,不要再来侵扰我大夏国的领土!只要你们楼罗人胆敢再次踏上夏国国土,我们见一个就杀一个!”蒙面之徒的话至今仍在耳边萦绕。每当他们想要闭上眼睛歇息,这些话就如魔咒一般挥之不去。
再往西走上几日就是夏国人所说的漠北了。看着彼此这副狼狈的样子,还真像是一路滚回漠北来的。
只要能坚持走到楼罗在郁辛山的乌落部就有救了。莫那提和图格乐每日都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上百遍。
不过偷菜和捉鸡都是发生在夏国境内的事了。从丰州最后一个郡县宁远郡出来进入库拉国境内之后,他们就再也没遇到过一个农家。
虽说库拉国境内的自然环境比夏国差了许多,但他们的处境却安全了许多。他们不用再日夜担心被夏国人追杀,赶路也不必那么匆忙了。
直到进入库拉国的地盘,莫那提才明白为何赤都可汗对他们的领地兴趣索然——不要说与夏国比了,就是与地处漠北的楼罗相比,他们也领地也堪称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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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向西前去郁辛山的乌落部,他们必须穿越一块望不到边的林地。白天里,除了铺天盖地的桦树、白杨、雪松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到了夜晚,野兽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即便是生满火堆也不敢安睡上一晚。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甚至怀疑永远都走不出这片一望无际的树林。好在身为探路斥候的图格乐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穿越森林的本领,才让他们免于受到野兽袭击的同时还能采集一些不知名的野果充饥。
不知从哪天起,树林渐渐稀疏起来,前方变成了视野开阔的草地。然而他们的境遇却没有因此变好——树林里至少时常可见清洌甘甜的溪水,到了草原之后,水变得匮乏起来,他们每日都要承受缺水的折磨。
漠北的风沙将他们吹的不成人形,干瘪有如僵尸。草原渐渐被戈壁替代,他们的嘴唇有如裂开的大地一般裂开一道道口子,却没有血水流出来。莫那提时常在心中咒骂人类的脆弱,只要一天不喝水就难以支撑。
风沙在周围打转,无孔不入,让人和马都睁不开眼睛。为了减轻马匹的负担,这段路程他们几乎都是牵马步行。
几近绝望之时,莫那提在脚下一块巨石上发现了积水的坑,二人争先恐后地趴在上面吸食坑洞里的浑浊不堪的水。
太阳已经西沉到天边,将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染成一片赤色。
“天一黑我们就找地方过夜。”莫那提声音嘶哑地说。
图格乐以点头应答,表情看上去极为痛苦。
“莫那提,”继续坚持走了几步路之后,图格乐喊住他的同伴,“我这里痛。”他气息微弱地将手搭在腹部,嘴唇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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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格乐!”莫那提艰难地倒退回来,“你怎么了?”
图格乐的双腿已经难以支撑他的身躯,不停使唤地瘫软在地上。莫那提踉跄几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身体,却发现他壮实的身体有如铅石一般沉重,因此只得任由同伴慢慢躺下。
苍凉的戈壁滩空无一人,图格乐静静地躺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如纸片一般单薄。这是人之将死的征兆,莫那提从小就知道。不单是人类,只要是在这世上存活之物临死之前都显得如此单薄。
“我快不行了。”剧烈的疼痛让图格乐忍不住浑身打颤,“我喝了不干净的水……”
“图格乐,”莫那提抹一把眼泪,污浊的泥土在他黝黑的脸上落下几道灰白色的印痕,“你不会死的,我们两个没有死在夏国人的刀下,就代表苍天放过了我们!只要我们再坚持几天,就一定可以回到可汗身边!”
“莫那提,我的伙伴,我恐怕不能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了……那些肮脏的水已经刺穿了我的脾胃,我就要将自己的身体献给这空无一人的旷野了……”
他艰难地做出一个吞咽口水的动作,“如果你见到可汗,一定要告诉他……告诉他……我图格乐也是从夏国人的屠刀下存活下来的汉子……只可惜没能坚持到最后……”
“图格乐,我一定会把你的话带给可汗,你是他帐下名副其实的勇士!”莫那提将右手紧紧贴在胸前,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哀伤笼罩。
图格乐的痛苦没有持续太久,混浊的水在他的肚子里翻腾打转,最终化作无数令人作呕的泡沫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莫那提深陷的眼眶变得湿润,流下浑身上下仅存的几滴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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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活下去,”哀伤达到某个极限之后,莫那提布满血丝的眼睛如烈焰一般怒视前方,“我一定要活着见到赤都可汗!我一定要为你报仇!”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重获新生,头脑变得清晰起来。
他没有力气埋葬自己的同伴,只牵走了他留下的那匹瘦弱的母马。在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莫那提将同伴的母马栓在一颗枯死的树上,取出腰间的匕首刺入它的大腿。
热腾腾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母马没有过多的挣扎,仿佛已经认命。只简单的嘶吼两声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扑倒在地。
莫那提将所有的水囊灌满血水,再生起火来炙烤马肉。这么多天以来,他的肚子第一次感受到“饱”的感觉,然而这种“饱”令他感到恶心。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匆匆赶路。他轻易不敢闭上眼睛睡觉,因为只要一闭眼,麓石山下残忍的杀戮场景便会在眼前浮现。
可他太困了,困的睁不开眼睛,不知从何时开始,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他趴在马背上睡着了。那种感觉实在美妙,他尽情的酣睡,居然什么都没有梦到。
不知过了多久,莫那提被四周的“沙沙”声惊醒。他怕这种声音,本能的抓住压在身下的弯刀,惊起一身汗毛。
他猛地从马背上坐起,警惕地抬头张望——四周一片空旷,没有令人恐惧的山峦。跨下的棕马走的很稳,身边一片寂静,没有夏国人,没有山贼或者野兽,甚至连棵活着的树都没有。
方才那阵怪异的响声应该是风,莫那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他的同伴们被屠戮的那天,四周也是这种声音。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乌拉木合被人从背后一刀劈死的场景。那道血口子从脖颈处一直延伸至腰间,瞬间将他吞噬。挥刀之人力量极大,几乎将乌拉木合坚实的脊背一刀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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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回忆起这个场景,莫那提便有一种倒地嚎哭的冲动,但最终都只是紧紧的咬住嘴巴在马背上抽泣。
赤都可汗……赤都可汗,莫那提在心里默念着,似乎他的名字具有拯救自己的魔力。
不知是不是在苦难中熬了太久人就会渐渐习惯的原因,吃了那顿饱饭之后,莫那提感觉已经不似前几日那样疲惫,跨下那匹棕马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些。
再向前行走了一段路程之后,一毛不拔土地上每隔几步竟显露出几颗低矮的草。这是一个好兆头,水源一定就在不远方。
清晨的太阳从云朵后钻出来,明亮耀眼。莫那提将头上的羊皮风帽向下拉了拉。他举起干裂的手掌挡在眼前遮挡住阳光极目远眺。被绿植覆盖的远山映入眼帘。
郁辛山,郁辛山终于到了!莫那提的心底有一种发狂的感觉,他想起陪了自己大半途的同伴。
图格乐,你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两天?只需要再坚持两天你就能活下去!他听到自己嗓子眼里哽咽的声音,这种哽咽渐渐变成一种极其尖细怪异的哭声。
莫那提翻身滚落下马,双膝跪地对着郁辛山膜拜、嘴唇亲吻着脚下的土地,声音嘶哑的大哭起来。再坚持一天我就能到达乌落部,看到达帛干!
水囊中的血水已经饮尽,但莫那提此刻已经不需要饮马血止渴了,他感觉苍天赋予了他新生的力量。
脚下的土地也渐渐变得湿润起来,身为楼罗人的他很快就根据经验找寻到河水。棕马在河水里尽情的撒欢,莫那提也跳入水中将这么多天以来的污垢一冲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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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牧民的毡包有如天上的朵朵白云。炊烟从毡房四周升起,这是莫那提熟悉的味道。他只想飞奔到达帛干的大帐倾诉这一路以来的艰辛,曾经让他念念不忘的江南也被抛之脑后。
只要能平安回到漠北,再次见到可汗,我这一辈子都不愿再出使到任何地方,莫那提暗自发誓。
在河水中洗去尘埃之后,莫那提站起身来,轻轻抚摸着陪伴了自己一路的棕马。
他记得这匹马曾经神采奕奕的模样。身为赤都可汗莫弗的坐骑,它棕色的毛一直都被人悉心打理、光彩顺滑,如今却如干草一般肮脏不堪,眼神也颓废了不少。
莫那提用力帮它将身上那些打了结的毛捋顺,再轻轻抚摸几下它的脸颊。棕马在他身上蹭了几下,精神抖擞了不少。
“我们就要到家了。”莫那提对着它说。这匹马似乎有了灵性,前踢在地上踢打两下,仰起头来发出嘶嘶的叫声。
莫那提踩着马蹬爬上马背,双脚一踢,棕马好像认得路一样,向着郁辛山的方向奔去。
正在汗帐中饮酒设宴的达帛干万万没想到赤都可汗身边的莫弗会在这时候突然到访郁辛山,立即亲自出帐迎接。
“达帛干!”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眼前时,莫那提涕泪交流。
“莫那提?”达帛干吃惊地向四周张望一番,“你不是跟随俟斤乌拉木合一道出使楚国了吗?怎么自己回来了?乌拉木合呢?可汗的车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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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辜负了可汗……”莫那提泣不成声,“车队在丰州遭到夏国人的劫持,俟斤乌拉木合也惨遭杀害……”
“什么?你们被夏国人给劫持了?”达帛干脸部肌肉抽搐一下,嘴角的黑痣随之跳动。
“我们被他们给暗算了,这一定是个阴谋!”莫那提将车队遇难的前前后后详细诉说一遍,“达帛干,快快安排几个弟兄随我一起返回鹿浑海,我要亲自向可汗请罪,就算被可汗碎尸万段我也心甘情愿!”
听到他详细的描述后,达帛干更为惊讶。
“若是当真如此,我明日便率领乌落部之众率军南下,好好的教训教训这群不听使唤的羊!”
“俟斤不可冲动行事,”达帛干身边的莫弗古拉格提醒道,“可汗前几日才派人前来嘱咐过俟斤,现在雁台州刺史已经换成了那个胡人首领的侄子,我们对其并不了解,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他为妙。
最重要的是,夏国的太尉正在北方巡视。若是我们轻举妄动惹怒了他们,可就等于跟夏国彻底撕破脸了。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先让莫那提返回王庭将实情告知可汗,由他统筹定夺才是。”
“夏国的太尉正在北方巡视?”莫那提咬牙切齿道,“真是天助大楼罗!他们杀了我们的俟斤,我们就该拿他们的太尉开刀!我要速速返回鹿浑海说服可汗发兵!”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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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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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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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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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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