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情是比较奇特的,或许是第一次在一起聊天时给她一颗松花蛋,第二次聊完,司马翎有些欲言又止,随后问道:“没带吃的吗?”然后说,“下次带点吃的吧。”
此后给她揣点吃的,一小包糖、花生、蜜枣之类的,李苏不差钱,提供这些东西没什么压力,也有这个季节已经很难吃到的梨。有一次李苏顺手拿了一张大饼,冬末春初,天气冷,冻得跟牛肉干一样。司马翎也不介意,拿了在嘴边慢慢撕,吃完了心满意足,然后才说:“故意的吧。”
到得二月,话题就更加随意,他们看起来像是这个时代很奇怪的朋友,一个天赋绝佳的武学天才,一个弄点离经叛道小发明的文墨才子。有一次司马翎问李苏:“你为何从来不去那些青楼之地,赴那些才子的邀约呢?”
李苏耸耸肩:“就会两首词,泡不到妞啊……”
司马翎在那儿想了好久才大概理解这句话,笑了出来:“用钱砸她们,那些堂弟表弟啊,每次从我这里讹上几十两,光顾的也尽是些有名气的。相公拿上几百两,再加上才名,什么幽兰啊、秋圆儿她们啊,见上几面想是无甚问题的……对了,元夕之后倒听人说那幽兰对公子颇为倾心呢,有几日晚上夜夜吟唱相公的琵琶行,琴声婉转凄绝什么的,说不定啊,公子还能跟她成什么佳话……”
她转着眼睛瞥瞥李苏,李苏想了想,点点头:“有这种事?那我明晚去一趟好了……人家毕竟也不容易……”
司马翎这晚吃的是蚕豆,目光冷冷地瞥他,随后嘎吱嘎吱地咬半天,随后哼的一笑:“那公子便带上青莲一块去吧。”
李苏身边不缺钱,主要因为家里每月都会给各个院子拨付银两下来。丘竹园这边的钱财一直都是李苏自己管,讲究得勤俭。早些年积攒的银子确实有许多,后来青莲会了点管理之后便交给青莲,起初难免会和计划不符,不过李苏也权当没看见,毕竟是锻炼,只有错误才能让人快速成长,而且这样的错误他也承担得起。至于完全不出错....那是不可能的,是人都会犯错,就算是机器也有零件失灵的那天。
再者,他现在用得不多,家里也未在这些事情上有什么意见。不过就算青莲乖巧,若李苏真跑去召妓,青莲会站在哪一边可想而知,这时叹口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这女人口蜜腹剑,一点都不实诚。蚕豆还我,不许吃了!”
司马翎拿了小袋子突地退开一步,笑得像只狐狸:“我虽是武将少主,却也有好几个经商的朋友,也算是半个商人,从未听过商人真有实诚的,公子便担待吧。”
二月就在这种对李苏而言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过去了,学生、萧诗清、青莲、司马翎、皖苏、有时也跟赵老、明师碰个面,几句闲谈,有时从其他途径了解一下安路求、武侯军的情况。他回忆那女子的武功,不过那女刺客也已在元夕之后,消失渺然。
三月初,李家生意也忙,司马家也要接待那些上门的贵客。说是贵客,其实都是和司马雄一样被贬的武将,在如今在朝为官的人眼里自然是不足的。不过在寻常老百姓眼里,他们还是个顶个的人雄,上过战场流血,雪地里啃过死人肉,也曾是保家卫国的。
虽说这样的日子很重要,不过司马翎还是空出了一天,与李苏,小四和小五,青莲一块去城外郊游。这天下午回来去茶楼喝茶,无意间却听得隔壁有几个学子打扮得人在谈论松花蛋,说是如今经营那松花蛋的女子是才艺双绝的佳人,不过只愿双手养活自己研究出了松花蛋的制法,一位才子仰慕其心性,本已追求数年,此时略施小计,不到半月便为新奇事物打开销路。
事实上如今萧萧诗清虽然也忙,但要说松花蛋的名气传出很远也不可能。这时的几人谈论那略施小计,正是自己让皖苏帮忙找人当托的事。心中好笑,不知道皖苏怎么为这件事跟萧诗清扯上关系了,还追求数年什么的,行事太不小心,这下皖苏惹火烧身。不过再听片刻,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这顾鸿顾燕桢几年前便已名扬江宁,此次自京城归来便是为这女子,他如今已有功名在身,对其仍一往情深,实是难得……”
“手法用得也巧妙,数日时间便将问题解决……才子佳人,假以时日,必成佳话。”
“在下觉得不然,那女子抛头露面,操持这等生意,实非良配……”
听得一阵才发觉这些人讨论的尽是那名叫顾鸿顾燕桢的男子,回想起萧诗清前些天似乎有些涵义的问题,倒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由得摇头笑笑。
第二天天未亮,到那小楼之前时,萧诗清正如往常一般坐在那台阶上等他,见到他过来,露出一个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李苏看了她一会儿,微微揉揉额头:“最近很累?”
“呃?”萧诗清愣了愣,随后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
李苏在旁边坐下,斟酌着词语:“为什么....没跟那个顾燕桢明说?让他把事情停下来?”
黑暗中的晨风带着寒意,小楼前陷入一片沉默当中。片刻后萧诗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公子怎么....问这个?”
“呃,我就是听说了那个顾燕桢……”李苏摊摊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我跟那顾燕桢没关系,他们瞎说的,公子……呃……我……”
萧诗清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李苏扭头望过去,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光芒之中女子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懑,想要强调些什么却又有些抓不住重点的样子。
李苏看了半晌,觉得难以理解,缓缓地说道:“嗯,我知道了……”
萧诗清望了他一眼,皱着眉头简直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但随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认真地望向李苏,开口强调,一字一顿:“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李苏看着她那表情,这次才朗然点头。
“嗯,知道了。”过得片刻,又想了想,“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萧诗清原本表情还带着认真,听了这句话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将认真地强调表情持续下去,就那样绷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以前在钱月楼认识的人。”
她看看李苏,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李苏问起顾燕桢,她心中陡然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听到了什么话?心中是如何想的?努力去想怎样坦白才最好。这时候却也因为对方的这句,她再说出来时,心中竟已是一点波澜都不带了,云淡风轻的如同之前大家在楼前聊天时一样。
李苏顿了顿:“前几天听你说起,是很有名的才子吧?”
“公子没听过,我才觉得奇怪呢。”
“忘了。”李苏摇了摇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已经想找几个帮工了,但暂时还没有想好。”萧诗清拖着下巴,也有些苦恼,“原本会做的事情也不多。想要弄辆小车,卖点煎饼,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用也就罢了,对那松花蛋原也是这样想的,也以为要卖上很久才会有人喜欢,谁知就是这么几天,竟然卖出这么多去,做也做不过来了,太快了……嗯,我是很高兴,可以后应该怎么办,之前真没想过,你说呢?”
“松花蛋……你想继续做下去吗?”
“原本便不会做生意啊,所以只打算摆个小摊的……”人贵自知,萧诗清在金风楼那么多年,真正成功的商人也见过不少。做生意,卖东西,有利润就有风险,有些事情不是她的心性可以轻易弄得清楚的,不过:“突然生意这么好,摆在眼前做不了……又觉得怪可惜的……”
“接下来事情会变得有些麻烦。”
“嗯?”
“松花蛋会卖得更多,你会请一些人,最初的一两个月销量会扩大,特别是在明师也在家中宴席上宣传一番之后,翡翠蛋、富贵蛋……供不应求,你会继续扩大规模,新东西都是这样……”
李苏拿了根树枝,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在地上画来画去:“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缺乏管理经验,本来是用一些稍微熟一点的人,譬如陶柚夫家的人、朋友弄成的小作坊,各种磕磕碰碰会开始出现了。然后另一边,松花蛋开始有人仿制,三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出来了,或许还稍微早一点,如果保密严,也拖不到四个月之后……”
“松花蛋的流程本身技术含量不高,你每天拖干柴回来烧,买石灰粉,这些事情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现在出了点名又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几个酒楼的范围内开始传开,说不定就已经有人盯上来了,你卖松花蛋,上面有没洗干净的泥粉痕迹,对方用做咸鸭蛋的方法做实验,问题不大。而如果扩大规模弄个小作坊,暴露做法,也是更加简单的事情。”
“然后就简单了,价格战,会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还会弄出一些新吃法来,二十文卖不上去,你只能降价,他们也降价,更多的人去做,到了最后,卖松花蛋也就跟卖烧饼差不多了……呃……”
李苏说着,扭头望过去,萧诗清也正托着下巴扭头望过来,眼中似是有些笑意。李苏撇了撇嘴,拿树枝指她一下:“到时候,你会受到打击。”
萧诗清想到的是其他的事情:“其实公子在这些事上很厉害,是吧?”
“嗯?哪些事?”
“做生意。”
李苏沉默片刻,眼神有些古怪吗,随后道:“不,没有,以前某个朋友告诉我,做生意要多比别人想十步,别人想了十步,你就要想一百步。等你一直领先别人,这才算是真正的聪明,就是太累了。”李苏苦笑。
萧诗清抿嘴轻笑,随后抚了抚耳畔的发丝:“其实我一直想问,松花蛋忽然能卖出去这么多,跟公子有关系吗?”
“打了赌,总得做些事的,不好等着输吧。”李苏笑了起来,“最初确实是我的想法,现在看来出了点意外,弄巧成拙给你增加负担。早知道只是请些闲人,点到即止就好,其实因为估计到你做不了这么多,我还特意让明师别在驸马府上乱做宣扬……”
“原来真是这样啊。”她喃喃说着,嘴角泌出一丝笑意,“找了托?”
李苏点点头。
“可……不是不认识顾燕桢吗?”
“那天早上遇上皖苏,随口提了这事,他说有几个朋友横竖无聊,可以帮忙,想来是些才子之类。我不认识,那顾燕桢或许就在其中,跟明师打赌之时约定过,不以名声为这松花蛋做宣传……呃,记得你第二天跟我说松花蛋卖出了六只吗?呵,有四只都是我买的。”
萧诗清眯了眯眼睛,一脸恍然:“啊……我还奇怪呢,为什么酒楼小二会忽然来买四只松花蛋,公子把推车弄好,才第一天呢,原来……呵……”
黎明前的夜色,天空中还有星星,萧诗清抬头笑了起来,许多事情在心中豁然明朗了。
“公子觉得该怎么办呢?”
“觉得有意思就做大,没意思就停下来。看你觉得是不是有意思了。”
“其实也蛮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我也知道自己是不会的,公子会教我吗?”
微微的沉默,李苏看她一眼:“可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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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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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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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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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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