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苏钰手一顿,有点紧张地看着谢云嫣:“怎么,疼了?我手重了?”
谢云嫣摇摇头,像是在考虑自己的措辞,停顿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苏钰,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她刚刚突然下定了决心,之后无论做什么,到底还是要让苏钰远离他不应该卷进来的危险,报答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可将他卷进危险中,这样的她和让她无比痛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苏钰低下头仔细地打理着她的伤口,笑了笑:“等你没事了我就回去,你这样我不放心。”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谈论的并不是谢云嫣的伤口,而是苏钰应不应该留在阳临关这件事。
你没事了我就回去,你这样我不放心。
他这话说得不能不算肉麻,却四两拨千斤似的,拨开了谢云嫣强行压住心中负面情绪的砝码,两个人靠得极近,苏钰的呼吸细细地拂在谢云嫣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耳鬓厮磨似的亲密让谢云嫣不适应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躲他亲密的姿势,更是躲他对自己情感上造成的波动。
苏钰拧眉,动作极快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克制却又不失力道的把她的头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他看不分明的沉重情感,那样重,那样烫,让苏钰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轻轻的松开手,看着他的心上人别开头,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一样,固执的不肯看他。
她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忍得通红,好不容易才顺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苏钰,谢谢你今天过来帮我,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想睡觉了。”
原本清凌的声线中带着浓重的鼻音,搅得苏钰心烦意乱。
“别动。”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钰……”谢云嫣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团暖意所包裹。
男人身上清洌的浅淡安神香的味道像一张柔软妥帖的网,温暖着她整个身体。
谢云嫣被他以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松松地圈着,男人灼人的温度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霸道得密不透风,却偏偏又有着切实的温柔。
“云嫣。”
谢云嫣没有开口,生怕他再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半点不对来。
男人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她却没有平时面对苏钰那种心里立刻就踏实下来的安心感,另一种异样的气息席卷而来,让她全身发软,头脑混沌。
苏钰眼里的那蓬火烧得更甚,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纵容:“你真是……真是个小孩子脾气。”
他咬着最后一个字音,双手猛然用力,谢云嫣猝不及防之下就跌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耳边如同夏季惊雷连炸,炸得她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
手指无措地抓着他的外袍,在熨烫的妥帖板整的布料上抓出了一片褶皱,却不知为何,没有挣脱的想法。
“心里难受了,想说就说出来,不要以为事事都装得云淡风轻才算是心有沟壑了。”抱了她一会儿,苏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和地说道。
动作轻柔,语气温软,谢云嫣攥紧了他的外袍,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烫得他心疼。
对于谢云嫣来说,从当街重生开始,一连串的伤痛几乎没有停歇的一刻,周遭的环境让她不能更不敢肆意地流下眼泪,仿佛只要眼泪一旦滑落,软弱就会从心底被放出来,把她整个都吞噬进去。
她没有人可依靠,不需要也没有软弱的资格。
但是这一刻在她前世欠下最多债的苏钰面前,她不得不容许自己软弱一下。
谢云嫣睡着了。
后来她想了很久,为什么能在苏钰怀里睡着,她觉得应该是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她很久没有感觉过的温暖,这种感觉让她心安。
虽然好不容易在苏钰的声音里睡着了,但是一个噩梦却不依不挠地纠缠上了她。
但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盘旋着今天所知道的一切线索,感觉自己手里虽然有线索,可眼前仍旧笼罩着一片浓雾,她没有办法抬手拨开浓雾,去看清后面的真相。
谢云嫣觉得一直有那么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她耳边哼着歌,一首儿歌,温柔得像是要把她溺在里面。她想起生命中最痛不欲生的那天,也是个这样的黄昏,她和母亲相互搀扶,全身缟素地站在将军府门口,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棺木盖着白布,从遥远又近在咫尺的街角处被抬来的场景。
她第一次彻底爆发——曾经她总是顾忌着娘亲而压抑着一切——是冲着被邵菀陷害后找她评理的谢云芷发火,最后摔门而去……谢云嫣不知道,那时候的一切是不是预示了些了什么,或者,注定了些什么。
重生后重新联系上周承,被她当成兄长的男人叹息似的说,她见识人心的时间太早,但看透人心的时间又太晚,若是在父亲带她和娘亲回到长安时就看透这座富贵乡里的阴谋诡计,那一切说不定都会有不同的结局。
当年谢将军一家入城,百姓十里相迎,掷果盈车,至今仍是美谈。
后来,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父亲死了,娘亲勉力支撑,却还是追随父亲而去。
只留下她一个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谢云嫣觉得记忆里好像徒然出了个黑洞,一下子把那些人的面孔全部吸了进去,心里越是接近,就越是想要逃避。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如雷。谢云嫣按住胸口,也许是呼吸太猛,也许是错觉,她觉得胸口好像针扎一样的疼。
一直守着她的苏钰早就被她做恶梦的声音吵了起来,他无声地坐在她的身边,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试探性地把手搭在谢云嫣的后腰上,没有被拒绝以后,又慢慢地顺着她的脊柱往上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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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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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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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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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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