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风斜着眼扫了她一眼,从沉默着的苏钰怀里把挣扎着想要往地上蹦的她接过来,晃晃悠悠扶着她往里走:“嫌我没跟你说,就别一个人跑去娘娘庙,给你送口信都不知道往哪儿送。”
谢云嫣让他噎得翻了个白眼,一推他的手,自己努力站直身子,憋出一句:“我自己能走。”
总的来说,谢风还是个好人,嘴上骂她莽撞,房间里老早就给她准备了药,桌子上摊了一堆。谢云嫣简单地洗漱后,就坐下来慢慢地修补着身上的伤口。
不说前世为了苏黎,她曾经受过多少伤,单论行军的这一路上,她不是没有受过伤,但每次她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或者说,不愿意让其他人发现自己这个将领有脆弱的时候——都是咬着牙自己强撑着包扎伤口,要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带着伤一路奔走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疤都在提醒着她这条路她走得究竟有多艰难。
但是谢云嫣不后悔,从来都不曾觉得走上这条路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其他倒还是小事,就是好多镶在皮肉里的碎瓷片比较烦人,夹出来的时候要碰到其他的伤口,有时候工具用得不方便,反而把那些细碎的小碴子捅得更深。她皱皱眉,不耐烦把东西丢在一边,拿了把匕首一个一个地把碎片剜出来,果然长痛不如短痛。
胳膊上鲜血淋漓,谢云嫣苦中作乐且损人不利己地想,看风叔待会儿怎么安排人打扫。
谢风换下了甲胄,沉默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没去帮忙。谢云嫣对伤口的处理方式干净利落,绝对不拖泥带水,而且尽可能不会造成更多的伤害。手法熟练的一看就是个常常挨刀的老江湖。
总算收拾好了自己,谢云嫣把药品塞到桌子底下,侧着身倚在桌边,她占的地方很小,留下大半张桌子,灯光下的美艳面容显得有些苍白,扯了扯身上的已经有不少口子,显然不能再穿的衣服,谢云嫣说道:“风叔你也接着睡吧,我今天……”
一句话没说完,谢风突然握住了她的胳膊,谢云嫣一僵,第一反应就是得赶紧把他送走,不然又得听一晚上唠叨,可是还没等她把这动作付诸实践,就听见谢风低沉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谢云嫣甚至听到了那声音里浓重的鼻音:“是你口中那个云雾遮,只有他能把你弄成这样对吗?大小姐……您到底……到底藏了多少事情在心里……”
谢云嫣感觉到箍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越来越紧,隐隐地有些发颤。她侧过头去,谢风的脸死死地藏在阴影里,不让她看见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
谢云嫣沉默了一会,拍拍谢风的手臂,低低地说:“风叔,没什么的,这是我该做的。”
这换来了谢风手上更大的力气。谢云嫣觉得有点疼,她重生后毕竟形单影只惯了,很少和人亲密相处,也再难说出别的什么话来,只能默默地任他拉着。
“大小姐,大小姐……”谢风呢喃着这三个字,这个不知道让多少人惧怕的将领此刻颤抖得仿佛孩童都能将他击倒,“你说我们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以为害了谢家的人是邵城,是梁王,结果现在告诉我他们只是被人当刀使了!”谢风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吼,“那个云雾遮,他算计了一切,就算我们复仇,他也能安之若素,看我们跟梁王派斗得你死我活,结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不是……不是编出来的借口?!你说这是为什么啊,啊?!”
谢云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谢风的嘶吼,也不想去计较他在如此悲愤之下仍记得掩盖一些秘密。
“我父亲曾经对我耳提面命许多道理,”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嫣慢慢地开口,她任由谢风拉着自己,不急不躁地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有很多道理现在看来没什么用,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也有很多是正确的,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顿了顿,谢云嫣说出了那句话:“一切争斗的根源,都起源于人心,由此可见,世间最可怕的……不过是人心。”
“风叔,我们都是人。”谢云嫣叹了口气,“我只能这么说……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被云雾遮给耍成这个样子。”
“你恨他吗?”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嫣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就这样准备陷入黑甜的梦乡之中的时候,她听到了谢风这样的问话,“我是说……你恨他们吗?”
“说不恨,那是假的。”谢云嫣坦白道,如果有谁可以让她放下一切伪装坦然面对的话,那么谢风绝对是这个人选,这是多年来都不用怀疑的信任,仅此而已,“他们把我,把谢家害成这样,此仇不报,不看着他们受千倍百倍的惩罚,我夜里都睡不安稳。可是话又说回来,风叔你心里也清楚,没有云雾遮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谢家也可能真的被害得家破人亡。”
这是谁也反驳不了的道理。
“最后一次……”片刻之后,她听见谢风含糊不清带着牙齿相互碰撞声响的话,没了后文,最后一次什么呢?
也许是最后一次情绪失控,也许是最后一次向别人去寻求人生的答案,也许是最后一次……做错误的事情,或者,最后一次祭奠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
谢云嫣叹了口气,尽量地放软身上僵硬得发酸的肌肉,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谢风的手臂。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好像有另外一个人,也是这样温柔地拍着自己,可是那个人是谁呢?记忆一片混乱,谢云嫣有些出神。
半晌,谢风才安稳下来,发泄过从知道真相后便一直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后,他像是累极了,拖着疲倦的步伐去给谢云嫣端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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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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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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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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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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