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司徒锡赶在变天之前在院中捡拾起了那散落的缕缕青丝,这才避免了它们浑浊于小院地面的泥土和灰尘之中。
躺坐在床榻上,司徒锡无所事事,轻语在烧水,钟离愔也在柴房生火做饭。
古时婚姻讲究个门当户对,钟离愔是楚国淮明公的庶女,其母早逝,她在家中备受冷遇,处于深闺之中不常出户,最近一次出门就是她的婚礼了。
楚、召二国当时交好,司徒锡作为质子来到楚国,楚皇亲自为他指婚,钟离愔就是他联姻的对象,他们最近的吃穿用度也皆由淮明公府上支出,这也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
“倒也是绝配。”司徒锡虽然不知道前身在召国是什么情况,但能被送来当质子,前些日子与之随行的仆从遭到打杀遣散也无人问津,想来恐怕在自己国内也是个不受待见的主儿。
早上钟离愔剪短头发的事情说来也简单。
淮明公的三夫人,也就是钟离愔的三姨娘昨日来到家中寻她,希望钟离愔同意改嫁给楚国璐国公之子,或者再不济也前去与那国公儿子见上一面。
三夫人给钟离愔说了很多,但无非是说说司徒锡的坏话,再议几句那国公公子有多少优良之处。
紧接着就是司徒锡看到的钟离愔断发明志,或者说是剪发叙情这一幕。
据她而言:发丝便是情丝,她已将终生情思尽数留在这院中,定然不会答应三姨娘的请求。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讲,断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除了不孝以外,还会遭他人看低,而于贵族而言,脸面已经算是能和他们性命相提并论的东西。
这姑娘挺傻的,傻得有些可爱,司徒锡暗暗想着。
关于三夫人说的改嫁一事,司徒锡听着就感觉出了有些不对劲,自己这婚约是楚皇亲自下令缔结的,若要和离或是改嫁,也应该由楚皇一纸诏令,或是由淮明公亲自上门商议,怎得轮到三夫人这一侧室做主,要知道论身份来讲,妾室的地位甚至要比钟离愔这一庶女还要低上一些。
况且她也不是直接做主,而是来和钟离愔商议,还说出“至少见上一面”这种话语。
只怕这改嫁之事,是她自己的主意,抑或受人指使。
钟离愔应该是没想那么多,她刚刚新婚,相公又是自闭青年,急切下只想维护自己夫妻二人的名节。
而自己的处境应该也没有想的那么糟糕,自己作为质子,受到的待遇肯定和两国的关系密切相关,看看如今周围的条件也就知道,楚、召二国如今应该闹得很僵。
但钟离愔说按照淮安公的交代,每月中旬都会有御医前来给司徒锡看诊,确保他身体无恙。
也就是说,对于楚皇来讲,自己目前还不能死。
轻语捡了些外面的人对他这个召国质子的描述告诉司徒锡。
前身喑哑,有些愚笨,性格也较为软弱,恐怕没能察觉到其中的弯弯绕绕,让人欺负也就忍了,然而一步退,步步退,如今才落得了这样的窘境。
当然这也只是自己的猜想,其中的内情只有以后才能慢慢知晓,不过万事来之披荆斩棘,与其费尽头脑的想,还不如过好每分每秒。
听闻墙边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司徒锡瞅了一眼顺着左侧墙壁滴落的几滴雨珠儿,又穿上鞋袜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
轻语和钟离愔同时而至。
将手中呈有碗筷的盘子放到桌上,钟离愔拍了拍起伏的胸口,感叹着饭菜幸运地躲过了雨水的临幸,轻语两手小心翼翼地抱着装满开水的水壶,步履挪动得极为缓慢,待为两人添上两杯热水后,她又取来一个木盆放在房间角落来接取漏进来的雨滴。
“相公,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吧。”钟离愔将碗筷摆放在三人的面前。
司徒锡不知道是否这里的贵族子女都是懂得做饭的,但眼前这三道菜肴还真有模有样。
身前桌上三人的碗中盛满稻米,中间摆放着两个盘子和一个木罐,分别是一壶鸡汤、一叠韭菜和一碟司徒锡也叫不出学名的野菜,热气上浮,他在二人的注视下率先拿起木筷,夹了一些野菜放入口中。
民以食为天,看来自家还没有到吃不起饭的程度。
“如何?”钟离愔有些忐忑地盯着司徒锡的双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得知自己这道菜是否美味,轻语在一边静候着,自家主子都没开动,她不敢逾越。
“好吃。”司徒锡肚子很饿,饿了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
看着他如吃八珍玉食般满意的表情,钟离愔暗自松一口气,自己也夹起一点春韭放入口中。
“呀!”谁知她才刚刚咀嚼一下,就立即苦着脸惊呼一声,竟然鼓着嘴巴起身跑到了门外。
再进来时,只见到她微微朝二人吐了吐舌头,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再坐回原位。
“颇有些辛了。”她脸颊微红。
辛辣?司徒锡也尝了一口,是了,这韭菜似乎有些没熟的样子,确实稍微还带着点辣味。
“小姐酷爱甜食哩,吃不得点点辛酸的。”轻语掩嘴偷笑。
这算是挑食吗?司徒锡终于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一个稍微可以算作贵胄子女常有的习性,但在她的身上绝对让人无法称之为陋习,他反倒是觉得眼前这有些天然呆的妻子甚是可爱。
似乎是责怪她多嘴,钟离愔睁大眼睛瞪了轻语一眼,轻语立即拿起碗筷埋头进食起来,钟离愔又伸筷子夹了一点韭菜放入碗中,蹙着眉头咽了进去。
这些菜品自是由轻语去买的,钟离愔虽懂庖厨,但应该也是不常亲躬的,她如今又换了短发,不便出行。
“小姐,这只能怨那些集市小贩,奴跟他们讲咱家姑爷身子虚极了,得好生补补,他们都让奴买些春韭,说能滋补益阳。”
司徒锡差点咬到舌头,我只是几日没怎么进食,体虚和肾虚那能是一回事儿吗,你可不要乱说。
“相公,你怎么了,妾身见你脸色有些差,可是不舒服?”钟离愔见到他突然顿住,有些慌了心神。
“没事,轻语去的是哪个集市,我以后就不再去了。”司徒锡擦了擦嘴。
南朝周颙曾言“春初早韭,秋末晚菘”,二月份的韭菜吃来确实还行。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山韭又被称为‘一束金’。”
喝上一口热水,司徒锡突然想到了一个取自《清异录》中的小故事。
“一束金?这是为何?”轻语对这些杂谈似乎很感兴趣,她先不先地发出提问。
“听闻有一个叫杜颐的人,他每逢用膳都离不开韭菜,人恶其噉,待到他的仆人从集市中回来的时候,悄悄地取出买来的韭菜丢掉。杜颐知道了之后怒骂他:‘奴狗奴狗,安得去此一束金也?’”
二人听得津津有味,她们对于这些个趣闻充满兴致。
看着侃侃而谈的司徒锡,钟离愔觉得自己这相公也并不像外面传闻那般不堪。
“那这么说,咱家也算得上是富裕啦!”轻语觉得甚是有趣,她看着眼前满满一盘韭菜,轻笑着说道。
“轻语!”听到这话,钟离愔却沉下脸来,望着轻语轻喝一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钟离愔怕司徒锡会多想。
“无事,这故事她觉着有趣就好。”司徒锡起初也微微一愣,略一思索后他觉得钟离愔有些太敏感了,他示意被钟离愔吓得站起身来的轻语安心坐下,他们三人现在起码在名义上可谓一体,他不认为轻语此话暗含有故意揶揄自己的意味。
再者来说,确实得想办法赚些银钱才是。
……
如今的生活比较困窘,这一点司徒锡认识得很清楚,可直到他撑一把小伞步入小院时,他才发现现在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说是小院,其实只有一间屋子和一个柴房,门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连接着两个房间,明明从窗内看时还觉得宽敞,院落前一扇经年失修的木门,蜘蛛网和灰尘布满了门檐,但此刻经过暴雨的洗刷,门上可以淋到雨的地方倒是看上去明亮几分。
也是直到夜里司徒锡才知道,原来钟离愔和轻语二人这几日都是睡在柴房里的,也包括她的新婚之夜。
柴房毕竟狭小,看着地上茅草上铺着的两层被衾,司徒锡心中酸涩不忍。
但钟离愔接下来的话语却更让他措手不及。
“相公心里若真是好了些,我们合该是要同房的。虽如今无夫妻之实,但你我结为夫妇是不争的事实,轻语是通房丫头,自也不用避讳。”
他不清楚钟离愔是以何种心态说出这番话来的,但自己却是真的没有心理准备。
轻语没有意见,理应如此的,小姐洞房之夜被赶到柴房中去,若教外人得知,只会沦为笑柄。
但她不怪司徒锡,姑爷和小姐都是可怜人。
现在好了,姑爷并不木讷,不但不哑,也不再惧怕自己二人,对小姐起码表面上好了不少,像变了个人般。今日甚至还给自己讲了些有趣的故事,这总是好的,轻语由衷地感到高兴。
……
床很宽,但只有两个枕头,不缺被子,轻语在床侧另支一铺,三人吹灯而眠。
一切自然而然,仿佛顺理成章。
但这是假的。
与轻语不同,平躺在床上的二人都是不同程度的紧张。
钟离愔尽量地让自己很放松,傍晚说出那番话时她也是这么做的。
再往里侧挪了挪,司徒锡让自己身体靠墙,留出足够的空间来。
房间中有些寂静,事情发展的太快,但偏偏又是合理的,只是不怎么合情。
频频加速的心跳,微微颤抖的身躯,简单的热传递无法传达钟离愔此刻复杂的感情,她的眼眸紧闭,但睫毛却轻轻颤个不停。
侧身面对着墙壁,司徒锡也在黑暗里整理着自己的心情。
“叫你们受委屈了。”
外面的雨很大,声音就像瀑布倾落一般,但房内的两女都听到了他的话语,还很清晰。
轻语没有开口,只是捂紧被褥,钟离愔闭眼轻声言语:
“相公能好起来就是好的,生活果然是越来越好,何谈委屈?”
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黑暗的房顶与没有星辰的夜空一般无二。
磅礴大雨真的很有助于睡眠,或许是因为外部均匀而喧嚣的雨声与房间内的安静和床榻的温暖所形成的对比,屋内的人更有安全感。
来到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晚上,司徒锡失眠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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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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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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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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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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