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周先生是否已经安睡。
他睁着眼睛看窗外高悬的人造月亮，辉光柔和清冷，宛如某人的眼眸。
……
清晨。
周繁作息很规律，他起床洗漱时，见MU睡得很沉，便没有叫醒他。
现在的MU已经有穆弈的影子了，修长的身量在窄沙发上大概睡得很不习惯，有点委屈地缩起身子，双腿微屈才能躺得下。
他眉目沉静，睡相却不太不安分，半边身子几乎跌下沙发，身上的薄毯也被掀到地下。
周繁拾起来给他披上，随后便出了门。
昨天他去了港口，调查隐隐有点眉目。在这个时间点，贫民窟并没有大的风浪，反倒是中心城暗潮涌动。
几个集团为了争夺中心城新建空港的代理权斗得你死我活，政界高层隔岸观火，底下的人蠢蠢欲动，为了分一杯羹而进去添火。
新空港主要业务往来对象是贫民窟，表面上是贫民窟和其他区达成的共同发展协议，实则贫民窟鱼龙混杂，许多不能见光的利益往来都在那里达成交易。
这个消息目前只在中心城流动，因此，掌握住新空港代理权，对于某些集团在灰色地带的业务可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各个都铆足了劲抢夺这块肥肉。
而代理权也引发了某些集团管理层内部的不合，互相夺权，其中混乱可见一斑。
周繁对这些集团争夺印象不大，但是对新空港有印象。
——因为这座空港的代理权，最后落到了他所属集团的手上。
不知道这场梦的范围多大，能否离开贫民窟，周繁想起其他人纸条上的地址，觉得自己可以尝试去那些地点寻找更多线索。整场梦境不可能将造梦者完全割裂，他们各自掌握的信息应该在某个方面有共同点，正好连成一环。
利马斯长街和东临地下城都去过了，磷海公墓似乎在和四区公海交界处附近，白岛军事基地没找到具体位置，约莫是联邦公海的某个封闭岛屿。
最近的目标就是图书馆，现实里贫民窟动乱那次他去过。
周繁坐在楼下早餐店吃早餐时，一个人影急匆匆从楼梯间跑下来，熹微晨光斜映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流畅干净的下颚线，头发略显凌乱，但依旧有股清爽的少年气。
他正要从早餐店门口过去，余光看到什么，立刻调转了脚步，走进店里道：“周先生，您在这里啊。”
周繁点头，问：“想吃什么？”
找到了人，MU身上焦急的气息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意识摩挲着铭牌，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吃什么都行。”
周繁便翻了翻菜单，给他点了一份和自己一样的套餐。
他眼睛还没离开屏幕，听见MU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可以喝一口您的咖啡吗？我有点渴。”
“自便。”周繁淡淡道。
MU便端起杯子，咖啡是温的，香味有些苦涩。他浅浅尝了一口，入口浓郁香醇，但苦涩更甚，有些不大习惯。
他悄悄抬眼，见周繁微微皱眉，在手环上专注记载着什么，便偷偷把杯子转了一圈。
贴着温热杯壁上并不明显的唇印，他又喝了一口，像个做坏事的孩子，心脏跳得厉害，一鼓一鼓的，生怕被人发现。
舌尖能尝到的苦涩减轻了，甚至能感觉到一点错觉般的甜。
周先生的嘴唇也会是这个味道吗？
见周繁似乎要朝他看来，便慌慌张张地想遮掩证据，把杯子推回去。
周繁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沉吟了一下问：“你去过图书馆么？”
地图上有好几个图书馆地标，因为地段等各种问题，这两年书库频繁搬迁，系统还没录入固定位置。要找到图书馆目前所在的位置，找去过的人带路是最轻松的办法。
MU诧异道：“您去图书馆做什么？那里全是旧书，近两年的还未购入。”
看来他知道图书馆的具体位置，周繁随口道：“我正好想找一本旧书，能带我去看看么？”
……
贫民窟区立图书馆外。
戴着兔子面具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刚刚建成的图书馆还很新，建筑外观简洁大气，听说是请了二区某位知名建筑设计师合作建成的。
她看了看时间，2411年3月11日，她正式进入这个梦境两天。
这个时间在其他梦境里已经不算短了，可她有预感，两天时间在这场梦里只不过是个开始。
……
MU带着周繁绕开黑丨帮眼线，抵达位于老城区的某栋三层小楼。
书库搬迁过来不到一周，还有很多书籍没有完成入库工作，不少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挑拣。
周繁打量面前的小楼，墙面经过长期的风吹日晒，又没有定期维护，又黑又暗。楼道在背光面，用的最普通廉价的灯泡，光线并不算很好。
见有人来访，工作人员没有过多询问，给他们指了指路。
“谢谢。”周繁走进楼里之前，像不经意问道：“图书馆搬过来多久了？我两个月之前来过，那个时候还在临云路？”
工作人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随口道：“你记错了吧？两个月前图书馆是在贝珠大道，在那之前才是在临云路。”
地图上这两个地点的图书馆设立时间标识含糊不清，周繁翻遍底下的评论也没有得到准确答案，故而试探了一下工作人员。
得到具体答案，他点点头，不再多做追问，转身走进小楼。
二楼便是图书馆大厅和书库，这上面的书籍已经被整理分类好了，目录显示这一层是小说、散文和传记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旧书味，除了一些怀旧的老人，这里几乎没有年轻人来。
MU跟在周繁后面，和几个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他看起来是这里的常客，就算铭牌坠在胸前，那几个工作人员也不怎么怕的样子，反而还问他旁边的人是谁。
“朋友。”MU道。
周繁发现他对别人说话很疏离，就像一开始见他的时候。
闻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若有所思，对MU道：“对了，杂志区进了批新的，你上次问的那本小说下部也送来了。”
MU道了声谢，转头问周繁：“您要看什么？”
周繁道：“我看报纸，这里有往期报纸么？”
他后半句话是对那个工作人员说的，工作人员面色有些奇怪，问：“您看纸质报纸？可是手环上不都自动订阅了电子版的么？”
“手环最近坏了。”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
工作人员给他指了指：“楼上有报纸专区，你要看哪个区都有。”
MU跟着周繁离开前问了一句：“是最新的吗？”
“怎么可能？”蓝衣工作人员耸耸肩，道：“通常会晚个三四天，等空港建成就好了，运输更方便。”
三楼。
周繁找到贫民窟和中心城的排列，从上面筛选出最近几个月的报纸，快速翻阅浏览经济板块，在心里迅速分析着中心城动向。
他所属集团——永生树集团，现在还没有插手空港代理权纷争，但已经在着手规划收购空港周边地皮，打算坐山观虎斗，等其他几个集团打得差不多了再下场。
但另一个隶属于政府的集团显然看出了集团掌权者的想法，以更官方的渠道与之抢购地皮，且联手某些倾向其他集团的政客打击灰色产业，这无疑是钳住了永生树一部分命脉。
但是这些都不会在报纸上明明白白报道出来，只有一些边角信息供其他人猜测，周繁也是因为身处永生树集团内部，故而了解这部分内容比旁人更多。
MU帮他把报纸一份份整理好，他看不懂周繁在看什么，但知道周先生一直在调查一些事情。
这件事情或许会牵扯到贫民窟不能见光的黑暗面，也是他生长的黑暗面，可他竟没有畏惧。他并不留恋这样的环境，他觉得他可以有更好的出路，而非加入黑丨帮，继续在黑暗面沉沦。
周先生来自什么环境呢？他想，一定是二区或三区之类的地方。
听说那些区犯罪率极低，不会有人带着匕首上街，也不会在深夜聚众火拼，区指挥官会在节日时对居民们致以亲切祝福，工作福利很好，区艺术馆常年有来自各区的艺术作品展，那些居民永远生活得光鲜亮丽。
周先生不可能出身于贫民窟，他与这里如此格格不入，定然不会长久留下。
想着想着，MU有些心不在焉，看了看身边认真分析报纸内容的周繁，试图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又没说出来。
报纸带起的灰尘在空中飞扬，晨光从窗外透进来。
周繁垂眸读着纸上的数字，安安静静的，他睫毛纤长，淡色的唇微抿，侧脸白得近乎透明。
恍然看过去，宛如精致的雕像，让人生怕惊扰了，碰碎了。
MU看得出了神，忽然听周繁轻声道：“刚才说话的那名工作人员，你熟悉么？”
“什么？”MU愣了一下。
“他一直在图书馆工作么？”周繁又问。
听出他话中有话，MU想了想，道：“我是一个月前认识的，他有问题？”
“是啊。”周繁淡淡道：“一个普通图书管理员，是从哪里知道新建空港的事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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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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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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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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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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