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董姓氏族最后一个人。
早在数日前,董卓死去的消息传到雒阳,就有人群冲入董氏几处府宅,将宅中董氏族子弟并老弱一并斫杀。董卓母亲年过九十,面对来势汹汹的人群,扶着拐杖逃到宅门,被围堵后哀求活命,终被一刀断首。
董白之死,昭示着曾经如飞鸟一鸣冲天的董姓氏族,霎时云散烟消,只在历史的只字片语留下淡淡几笔,供后人闲话。
刘辩淡淡叹息,宽容的让人将之以贵人礼葬在渭水之滨。
群臣中或有亲友被董卓所害,心怀愤懑未消,一时争辩两句,很快被同僚劝阻——天子是仁慈之君,董氏已族,小小女子无关大局。
毕竟,大家的注意并不在这件事。
就在今早,第一缕朝晖映照进长安,城门打开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骑飞马传来消息。
太傅荀柔,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招降了段煨、徐荣、张济、贾诩,打败了攻打雒阳的李傕、郭汜、牛辅,纳降了五万西凉兵。
消息实令人震惊,但遣来报信的使者口舌灵巧,将事情本末讲得清楚明白,容不得人不相信。
除了全然欣喜的天子和荀氏族人,朝中重臣王允、杨彪、盖勋等人之中,沉默的流淌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死人与活人是不同的。
董氏伏诛的欢欣已经过去,如今名望远胜董卓,羽翼丰满,挟大军归来,朝中无人能比肩的荀含光,还会是过去那个在朝堂上避让、谦退的荀含光吗?
况且...
“太傅此番诛杀逆贼,功全社稷,令臣高山仰止,远望不及,臣请以太傅为司徒。”司徒王允忽然伏拜叩请。
“...啊,这...”刘辩一愣,欣喜之色稍敛,“这如何能够?”
太傅这样的功劳,自然让他欢喜非常,他想给太傅封王封官,但王司徒忠心耿耿,他哪忍心让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两朝老臣退职?
“纵陛下若是不允,”王允不起身道,“臣无颜再立朝堂。”
“王司徒乃朝中柱石,岂能轻动,臣两为三公,却无益江山社稷,实在惭愧难当,”回过神来的司空杨彪连忙道,“还请陛下以荀太傅代臣司空之职。”
“...这也...”刘辩也记得当初杨彪在董卓面前强争直言,内心虽并不可惜他,但杨司空才当了几天就又撸下去,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
三公让了两个,最后剩一个太尉赵谦尴尬的坐中间。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比起前两位,自己履历很不够看。太傅只有一个,只需要一个位置,自己要真的推辞,恐怕会成那个丢官的倒霉蛋。
但,赵谦左看国之柱石王子师,右看四世三公弘农杨文先,心知今天要是躲了,将来面对天下风议,自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咬咬牙也一头拜下去,“请荀太傅代臣以为太尉,荡平天下,还域内清平。”
上座的天子松了口气,倒还记得给赵太尉面子,没有当堂点头,只说容后再议。
赵谦满头热汗,双手捧出官印,高颂天子圣明,以表示诚心退避。
王允与杨彪缓缓起身,相互一视,彼此明心。
让官是真心,逼迫赵谦自然也是真心,看似三公位极人臣,却还有一个位置,更加危险——总算没让天子封了荀含光为大将军。
三公彼此尚相制衡,大将军才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若赵谦真不愿让,他们也宁可一时舍去职位,只要不让荀柔为大将军,毕竟三公易罢,不过流云,大将军却是军职,天下正乱,正是用兵之时。
荀攸沉默的跪坐席间,神色并未像荀忱那般欢喜,只淡淡将殿中众人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片时散朝,赵谦与王允、杨彪好生在殿门作别,彼此友善含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心知日后自己族中子弟仕途能平坦一些。回家写下辞呈,递交官印,知道今生仕途就此为止,面对垂泪的老妻多少还是有些失落惆怅,但也无可奈何。
另一边,与前太尉赵谦作别后的王允,和杨彪碰了个头,然后去往御史台。
御史大夫荀公达,对其到访并不惊讶,礼仪周全的请王子师上座,命人送来水饮。
王允先客气的问候荀爽病情,又表达了一番对荀柔幸存的欢喜,见荀攸仍然一副沉闷的形容,知道对方一向如此,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荀中丞以为如何?”
“孔子圣明。”
“昔年,我为豫州牧,与君家常有往来,自知荀氏谦谦君子之第,恪守人臣之道,然先帝不明君臣之理,”王允摇摇头,推心置腹,“使含光年少便登人臣之极,又才智聪慧,必多有功劳,将来封无可封,进无可进,如此于含光,与君家,绝非好事。”
“小叔父必有主张,攸不敢妄言。”荀攸垂眸。
对方不乐教,王允自然不愉,“高祖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荀含光不守臣节,不怕为后世非议吗?”
“王司徒高见,不若等见到太傅,当面对峙如何?”荀攸起身一揖。
这是送客之意,王允憋了一口气,但此处是宫中,他顾念着风度,怒不能发出,摔袖而去。
谒者仆射钟繇在殿角远远见王司徒含怒而出,在原地立了一立,等对方走远,这才进殿。
荀攸正要提笔书写,当即抬头,见是他,道了一声“请坐,稍待”,继续手下不停。
钟繇与他本是好友,不必拘礼,自己坐下,提壶倒了一盏甘酿,准备慢慢饮了等待。
却见荀攸飞快的几笔写完,接着便亲手封匣,叫来亲信立即送出,这才与他交谈,“何事?”
“天子命卿准备仪仗,他要亲至郊迎含光。”钟繇放下盏,
荀攸抬眸,看了一眼好友。
“是我向陛下进言。”钟繇道,“我知此事本该由光禄勋负责,只是黄琬向来与杨氏同气连枝,含光携功归来,他们说不得要生波澜。”
荀攸拱手,“多谢。”
他虽不以郊迎仪式重要,但也不想有人从中作梗。
“不必,”钟繇摇头,“对了,天子似有封王之意,公达要早与含光沟通。”
荀攸点头,以对王允完全不同的语气向钟繇道,“我已致书小叔父,不过以攸之见,小叔父定能辞谢不受。”
王允想逼荀氏来压含光拒绝封王,未免太小看含光,也太小看荀氏了。
“如此我也放心了,”钟繇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非是我不信含光,封王...实在不寻常。”
荀攸默然。
大汉至今四百年,只有王莽篡权的伪朝,再没有异姓封王,连钟元常这般与他家亲近,听闻此事都心生波澜,更遑论其人。
钟繇感叹一番,又问起,“方才王子师所来何事?”
“正为此事。”
钟繇恍然,继而皱眉,“听说近来三公府中颇有传言,要追封袁隗,招袁绍回朝,也不知真假,若果真如此,他们未免...”
他摇摇头,说不出个具体。
荀攸不留情,淡淡一词,“愚蠢。”
钟繇总结不出,若荀柔在此,却能一语道破:矛盾。
这不只是冉冉升起的荀柔代表的新兴势力,与王允、杨彪代表的旧势力的矛盾;
更是数十年来被压制排挤的地方士族,与长久盘踞中央的世家之间的的矛盾。
当初灵帝所希望激发的矛盾,在其死后一年,以他完全未曾想到的方式产生,也将以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向发展。
很巧,荀柔在写的一篇新文章正是《论矛盾》。
四民论需要更多的深入调研与考察,而矛盾论主要是理论。
原文是不用想了,他不可能有那么神能背下来,还几十年不忘,但几个关键考点他还记得——
永恒的对立与统一规律,普遍性与特殊性,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事物发展过程中绝对的斗争性与相对的一致性。
用这个时代习惯的语言和方式阐释它们,花费了一些时间,但与之前一篇相比就简单许多。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荀柔抬头,看见沉默的堂兄走进屋来。
皎如玉树的青年放下手中叠好的文章,在榻前再拜行礼。
荀柔没有阻拦,知道这是表明态度与立场。
果然,荀彧起身后,将手中的文章递给他。
荀柔展开。
堂兄并未在原文上修改,而是另外起笔誊写了一篇。
世家兼并土地,学门争斗之类刺激的内容全被删减了,只剩下最简单的框架和对相应阶级的阐释。
荀柔从头看过一遍,发现这篇文章竟更接近他曾经读过的那篇原文,不是说具体内容,而是整体结构,文辞是这个时代的风格,却更加简洁、清晰、冷静。
斗争性也减弱了,刺激性减弱了,斗争更隐蔽了,但能读懂的人,仍能从中看出其中不死不休的冲突。
如此就够了。
荀柔郑重感谢堂兄,给他这篇文后续写作提供了更好的参考。
次日,荀攸从长安传信到达了雒阳。
信中没什么问候寒暄,内容简单粗暴,不过一排:王允传凉州韩遂、马腾入京,速归。
荀柔看完,伸手将字条递给荀彧,“看来,不能等曹操了。”
琥珀色的眼瞳轻轻一扫,已将短短一行字看进心头,同时微微一愣。
——含光的文章,竟这样快就被印证。
“粮草钱帛已装运妥当,明日收拾修整,后日出发。”荀彧心中虽担忧堂弟病情,却未再开口。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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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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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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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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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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