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曾在宫中宿过一段时日,但宫规繁琐不得自由,太后何氏美则美矣,性子无趣,再加上朝中各种言论,他就又出来了,住进在张温旧宅。
与初入雒阳时的魁梧健壮相比,董卓已是一座横肥肉山,带着仿佛酒醺未醒的迷蒙的仰起头。
沉稳厚重的褒衣博带,却被眼前年轻太傅穿得纤腰如束,敝膝上白鹤绣纹翩然欲飞,在加上如冰雪剔透的容色,在锦绣氍毹间,仍旧是出尘不染,这等姿容,实在让人容易忘记,这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公侯。
董卓眯起浮肿而越显细小的眼睛,醉眼中精光仍是当初纵横大漠的悍利,在短暂的惊诧后,心底飞快权衡着真假。
李儒劝说,并非没有让他产生怀疑和警惕。
荀含光是否真心与他合作?他与胡轸之死,有没有关系?与铜钱推行受阻,有没有关系?与逃出雒阳的那些儒生文士...有没有关系?
“太傅此话,出于真心?”
垂遮的帷幔后,靡靡郑声,奏着缠绵之曲,董卓双臂搂过两旁娇媚的侍婢,故意将手伸进侍女菲薄的衣衫中,也不知在如何,令得两女娇声低吟。
“董公匡扶社稷,家姊薄有才名,董公夫人已丧,家姊归家多年,欲结大义,成两姓之好,有何不可?”荀柔摊开双手,他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乐声节奏空隙,字字清晰,“原本是一桩美事,董公何故逼迫,以使不协?”
董卓惊疑不定,面色不露,推开侍女,拱手道,“如此的确是某的错了。”
“如今家姊心怀忧虑,不敢应命,还是柔再三陈说,这才稍稍回转,只说不合礼仪,不知董公意欲何为,家姊质纵使不堪,我荀氏女却绝不与人作妾。”
“岂敢、岂敢,”不管心中如何作想,董卓都得起身致歉,“实不相瞒,某一介粗人,妄想高攀贵女,深恐君家不许,故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恕罪。”
帷幔后的乐工,适时的停止吹奏,董卓亲自斟满酒爵,绕过桌走到荀柔面前,躬身低头,将酒奉举过顶。
这番话,他早就准备好,要在对方前来兴师问罪之时威胁,没想对方出乎意料,倒真成谢罪。
精致青铜酒爵,雕刻有弦纹,爵中水液清波粼粼,既是赔罪,更是试探。
荀柔稳稳执起鋬耳,毫不犹豫,仰首一饮而尽。
“...咳咳。”
酒比寻常辛烈,他近来少饮,都有些不适应了。
“好酒。”
这不是用浊酒蒸馏制的白酒,是本土酒匠杰作,香醇辛烈且上头。
“好。”董卓拊掌,神色顿时热情许多,“是某不是,礼仪不够周全,日后定亲自向令姊赔罪。”
荀柔摆摆手,瞬间还是晕的,好在他来之前已做好准备,缓缓施了一礼,“柔今日前来,更有另一件要事。”
董卓知机,当即挥手遣退侍婢及仆从,亲近的执其手来到案边,倾身道,“请讲。”
荀柔提裾落座,伸手捋顺衣摆,展平敝膝,这才缓缓而言,“旧年已过,先帝之丧将至期年,天子年岁愈长,柔以为,陛下亲事着当准备了。”
纵以董卓之城府,听得此句亦神情耸动。
“君是何意?某也听闻,天子受君教诲,要为先帝守孝,此非君之论?”
“天子大婚,国之大事,哪能临期再作准备?”荀柔双手敛于袖中,端正放于膝上,浅紫丝绢敝膝上雪白的鹤安静而优雅的仰首伫立,“再则,天子将已成人,却无人主持中馈,长使太后劬劳,有违孝道,也有些不适。吾之意,不若先定下婚约,请渭阳君暂摄后宫,贵人亦入宫先习礼仪,至除服之期,便行大礼,董公以为如何?”
“……如此不违礼法?”董卓强自按捺,声音挤得尖细。
“本朝以孝治天下,自然以孝为先。”荀柔眉梢微微扬起。
“……不错,岂能再使太后辛劳。”董卓自坐中起身,背手在堂中转了个圈,这才稍解心中躁动。
士大夫那些蜚短流长,他岂不知。
日后,他若是外戚,便名正言顺掌管天下——何进亦不过是一屠夫!
“天子大婚的确要郑重,宫殿、礼仪、嫁妆都要提前准备……”董卓激动的搓手。
荀柔不急,侧过头,看着他发散兴奋。
饶是董卓这样的人,仍然会为皇后之位,外戚身份兴奋到难以自持。
这个时代,身份与名位真是深入人心。
董卓兴奋过一阵,又转回来,神情亲切,“君家门庭清正,荀氏女——”
董家女不可能独占后宫,与其选别家,倒不如就荀氏。
“荀氏并无适龄女子,此次就不送女进宫了。”荀柔摆摆手,手指又落回膝上,双手十指尖正落在白鹤额定一点丹砂上,“倒是吕侯有一女,正当妙龄,可堪侍奉。”
“……也好!”董卓喜色稍减——荀含光果然狡猾,但他还是点头答应,“吕侯忠心赤胆,其女必能一心侍奉天子。”
年轻太傅揖礼告辞离去,翩翩衣袂如云,清脆金铃声自檐廊尽头响起,一身锦绣灿烂的小少女,抱着一只狸奴,急步跑来,“祖父。”
董卓转过身,露出慈爱的笑容,“阿白,今日怎么没进宫?”
小少女目光自堂中又往庭院转了一圈,却没看到相见的身影,轻咬了咬红唇,心底有些懊恼,“祖父,听说今日荀太傅来访,是为何事?”
董卓抬起宽厚的手掌,抚了抚小少女的丫髻,“正是为我们阿白。”
“我?”栗色的清瞳缓缓扬起,雪白的脸颊难抑制的泛起浅浅粉色。
“正是为我们阿白的亲事,”董卓含笑望着少女精致雪白的容颜,伸手拨了拨她乌发间灿烂的金铃,“荀太傅道,如今天子后宫无人打理,想让你们婚约定下,你入宫管理后宫,待天子除服就举行大婚之礼——阿白要成亲了,祖父真是舍不得啊,只是这天底下,只有天子才堪配我们阿白,也只能如此了。”
“呀!”浅粉的双颊顿时红云密布,少女羞的低下头,抱紧怀中的狸奴,发钗上金铃一阵脆响。
...
“...臣已与董公商议,至先帝期年后,请渭阳君先入宫,辅佐太后打理宫务,一直以母后管理天子后宫,着实也有些不便。”
与董卓说定后,荀柔立即驱车入宫觐见天子。
如今刘辩有几个先生,每日学习不辍,但听闻太傅求见,还是暂停课程,往正殿会见。
“...太傅说的是。”刘辩想了想,目光凝望荀柔,“多谢太傅为朕考虑得如此周全。”
“不过,尚未大婚,陛下需稍微克制以礼。”荀柔听说渭阳君董白与刘氏兄弟关系十分和谐,而天子对其颇为体贴照顾,便不得不加上一句。
何太后不管,刘辩年纪到了,身边又颇有些宫女,有些事情隐隐传闻,只要没有孩子冒出来,大家也只作不知——实在先帝不得人心。
“太傅放心,”刘辩点点头,“朕明白,渭阳君入宫帮忙,已是十分勉强,岂能再令其名声折损。”
荀柔喟然长叹一声,比起在董卓处的演戏,面对看着渐渐长大的天子,他有些感慨,“陛下长大了。”
不管哪个年代,说起婚事,都觉得人一下子成熟。
刘辩微感脸热,捏紧袖边,勉强克制住自己,“听闻太傅染恙,不知现在可好些?前些天宫中进了桔子,颇为鲜甜,我令人送去两筐,不知太傅觉得如何?”
“多谢陛下赏赐,”荀柔端正的拜谢一礼,“先前已呈上谢表,想来陛下还未看见。”
“不,不是,”刘辩连忙摆手,“朕看见了,只是见到太傅,想亲问一声。”
“味道十分鲜美,多谢陛下。”天子显然还不知道,父亲和阿姊入雒之事,荀柔也不提,俯身拜退准备离去。
“...太傅这就要走了?”刘辩一愣。
“陛下尚在课中,令先生久候不宜,臣不敢耽误陛下学习。”
“...先生,”刘辩望着眼前俊美却沉默太傅,“近来,朕常想念皇子之时,得与先生朝夕相对,先生也悠闲自在,不必为国事奔波操劳。”
荀柔无言以对。
他本可以教训刘辩,身为天子如此言辞不当,但数年相处,眼见天下即将大乱,身为天子的刘辩,必遭苦难,他又不忍心再说出这样堂皇之语。
“啊,朕别无他意,只是觉得太傅如今实在辛苦。”倒是刘辩,见他不开口,自己连忙找补,“太傅放心,渭阳君天真活泼,朕十分喜欢,她入宫之后,朕以公主之礼待之,绝不会做出失礼之举。”
话至此说尽,荀柔再拜,自殿中退出。
天边晚霞徘徊,天心已见月影,仆从迎接荀柔上车,作御者助手的是随父亲阿姊一道入雒的田仲。
“小郎君归家否?”
曾经会笑话他总角梳得外斜的少年,已长成沉默而黧黑的青年,倒是旧时称呼不变。
“不急,再去一趟曹家。”
曹操刺杀董卓未遂,家都未回,就逃出雒阳,荀柔秉承能伸一手,就伸一手,保下了曹家人。曹嵩眷恋雒阳繁华,不想离京,如今却由不得他了。
曹操将随袁绍起事,曹嵩留在雒阳,实在说不定什么时候,董卓就忍不住将他砍了。
“...造反?”
荀柔说明了情况,外形和弥勒佛颇为相似的曹嵩,吓得就要仰倒。
“这...这可如何是好?”曹操小弟曹德扶着父亲,吓得缩紧脖子,双下巴挤得脖子两倍粗,自己也摇摇欲坠。
“以在下之意,请君家速速收拾细软,在下可送你们离开雒阳。”
“好好,”曹德吓得六神无主,连连点头,看向亲爹,“父亲,我们赶紧走吧。”
“好,我们即回谯县。”曹嵩定了定神。
荀柔微微挑眉。
“...大人。”
但他还未说话,方才一直沉默跪坐一旁的女子,站起身,向曹嵩屈膝一礼,又向荀柔一礼,“此事,儿以为,不如再问问荀侯?——荀君以为,我家当如何是好?”
女子容貌清丽,神情镇定,衣着朴素与曹嵩与曹德大不同,正是曹操正室夫人丁氏。
“先前不久听闻,君家族人曹邵于陈留募兵,豫州牧黄琬已杀之。”荀柔叹道。
曹家众人顿惊。
谯县在豫州,豫州牧杀他家族人,显然已摆明立场。
“以我之见,恐怕不好回谯县了。”
“正是,正是。”曹德吓得连忙点头。
“那...那我们能往何处安生?”曹嵩惊惧,“听闻,听闻□□太守陶谦颇有手段,□□大治...我,我们往□□吧——荀君以为如何?”
“未为不可——只是,□□距京师千里之遥,沿路兖州冀州等地,贼寇横行,恐有妨害。”
“大人,荀君所言正是,□□路途太过遥远,路中恐生不测。”
曹嵩也不是不明白,点点头,“可如此,我们又能往何处?”
荀柔在堂中踱了几步,沉思够了,这才开口,“若不见弃,颍川郡中有我族中父兄,或可照拂君家。”
“多谢,多谢。”曹德顿时大喜,当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上前抓住荀柔的手,“若能如此,实乃大善!”
曹嵩一时也无决断,想了想觉得不错,颍川离雒阳不远,不必长途跋涉,又能躲避董卓怒火,等战事结束,又可返回雒阳,便答应下来。
“多谢荀君大恩。”
“伯父不必多礼。”荀柔被曹德抓得死紧,无法回礼,只能无奈一笑,“我与孟德至交,受他所托,自当尽力。”
这时候,连曹嵩也不相信,他家长子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啊。
...
数日之后,袁绍联盟得知董白入宫的消息。
“不能再等了。”袁绍当即决定。
再等下去,董氏皇子都要生出来了。
“...平原郡刘备处,尚未回复。”同盟中有人道。
“刘备受荀含光之恩,恐怕是不会前来了。”郭图道。
“占卜吉时,设坛祭天,便即起事。”袁绍不愿再等。
【熹平二年二月,袁绍自表为车骑将军,领冀州牧,表袁术为后将军,鲍信为振威将军,曹操为奋武将军,与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众各数万,推绍为盟主,一同起兵。天下闻之,上下莫不为之震动。】[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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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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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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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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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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