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雒阳北宫兵库司,储藏有天下最精良的兵器——笔直柔韧的箭矢,柘木、鹿角、清漆的强弓,牛皮与铁片制成的厚实盾牌,雪亮沉重的铁剑与薄长纤韧的环首刀,长(枪)、矛、戈、戟...即使是制式武器,宫中所存的,也是最优秀的一批。
十间宏伟的仓库,储存足以武装十万人的武器。
武库在宫中,粮仓在城外,这其中藏着东汉光武帝微妙的心机。
司库看看纤细修美的青年太傅,又看看对面阔脸粗悍的西凉蛮子,委屈而愤恨瞪了西凉人一眼。
“武库的钥匙交给段将军了。”
十余枚沉甸甸的铜钥放在木匣中,被荀柔亲手托给段煨。
段煨受宠若惊赶忙双手接过,连声主动表示,日后荀太傅若有需要尽管来取,不用跟他客气。
武库一直被荀太傅攥在手中,数次敷衍搪塞董公,此次却突然主动提出,大战在即,换军中人掌管方便,唯一要求是指定他接手。
董公自然答应。
但接手武库就是接手后勤,在雒阳后勤安稳,还是镇守关隘争功,段煨未分明两边利害,只能俯首受命。
交接账册后,表情不满的司库,以及守卫兵卒,都被荀太傅干脆带走,这样大方的态度,令段煨放心之余,又莫名忐忑。
——这其中,真的没有问题?
然而,荀含光头也不回,既没有拉拢,又无暗示,竟真的就这样走了。
段煨望着远去的身影,发了一会儿呆,将杂念排除脑海,招来兵卒盘点库存。
“太傅...”远离武库,司库丘君满脸不解,“真不必在刀兵上动手吗?”
荀柔摇头,“西凉兵卒身经百战,岂不懂刀兵,班门弄斧,反让其人生疑,况且...段煨此人已够多疑了。”他低声道。
“啊?”司库未听清,下意识反问。
“回家去吧,从今日起收拾行李,多带干粮、粮种,带上铁器,少带金银,若能寻得白矾,也可带上一些,路中取水置之其中,可除去水中秽物以免生病。”
“...啊?”
“跟随前队的车架,不要落到后面。”荀柔对着神色迟钝的青年,耐心嘱咐,“若有难处,可往荀氏车马处求助。”
丘君眉眼敛了敛,抿唇低首,露出回避。
于是荀柔明白,对方不好意思再与他家攀交情,越发温和道,“丘县君为政颍川,百姓安乐,德风如化,对我家也多有照顾,我儿时得令尊夸赞,也曾与丘兄及令兄见面,丘兄不必如此客气。”
“...不敢,不敢。”丘君慢了半拍,拱手退避,连声答应着告辞。
荀柔在分别过后,依然想着这个人,以及他的家族。
无反抗灵帝昏庸之勇气,无奉钱买官的阿谀谄媚,也无惊艳天下的传世才华,儿时在颍阴为令的丘县君家族,就如这一时代寻常士族儒生文吏的一个缩影。
他们不能豁出去,不够锋芒,也非阀阅名门,在过去十余年中,在彷徨犹豫,挣扎退缩中,被悄然被遗忘,寥落下去。
灵帝死后,荀柔成为太傅,丘君拿拜帖投门,堂兄荀彧从一众名帖之中发现,再拿给他,提起旧年,也甚唏嘘。
丘县令同无数与之命运相似的儒生,原本还能凭踏实苦干,缓慢上升,甚至做到一方太守,却在时代的波涛中沉没下去。当灵帝死后,他们也已经老迈,没有机遇,再难得赏识,生活日渐困顿。
当年更加精心培养的长子已意外死去,只剩下不够聪明的次子。仰望旧年薄缘相交的荀太傅,能给次子一个机会。
丘二郎上门,则只求一门糊口的吏职,养活老父和妻儿。
其人带着羞愧,却又老实的坦诚自己才能平庸,君子六艺,不过学了书文,算数。
荀柔考察他,的确才华普通寻常,但这个时代,站在山上说话的人太多,埋首案牍的小吏反而太少了。
察举制度之下,不够有表现欲,不够耸人听闻,不够高谈阔论的人,很难脱颖而出,或者准确说,因为这个时代的选官制度,才造就出一批,不想埋头苦干,只想谈论国家大事的“人才”,这还不算那些依靠裙带关系,依靠名门身份入仕的草包。
“...辛勤为国,熟通细务的小吏,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荀柔向刘辩徐徐讲授道,“小吏不谈天下,不研经文,却踏实细务,或知风雨,或知粮种,或知车马耗费,或知盐铁为用,此等庶务,或许琐碎,然又何尝不是天下大势?”
“知风雨,则知一年收成,丰年民安,灾年民乱;知粮种,则识地利,知山川平原,阴阳两面,水源何处;知车马,则能算彼此粮草损益。”
“是,”带小冠,着玄色缝掖的刘辩端正跪坐,连连点头。
“陛下便是天下大势之趋,不必如袁绍等,战战兢兢,筹算谋划,计较厉害,只要能安定百姓,使之不受冻馁,不受欺侮,其必来归依。”荀柔垂下眼眸,神情莫测。
刘辩忍不住露出沮丧,“先生,外面都传,汉德已衰,汉室将亡了,连蔡公他们也说,袁绍宽仁有度,文武昭彰,中原百姓望之如圣,朕...朕不如之...”
“外面,是何处?”荀柔正色,“蔡公在雒阳,何曾见过中原百姓拜望袁绍?况且,袁绍其人自称匡扶汉室,不在陛下身边,却兴兵中原,言行相佐,哪能称得上圣人?陛下为天子,竟惧怕一个小小叛军吗?”
刘辩先是一怯,继而低头露出紧张羞愧之色,“是,是朕想错了,怯懦了。”
荀柔缓和神色,“陛下不曾错,只是学得曾子三思之要。”
刘辩缓缓抬起头。
“陛下为天子,见国有叛臣,不是发怒,而是先思己过,这是明君的气度。”荀柔眉眼温和。
“...果真?”刘辩紧张的握紧拳。
“陛下正心直道,能体谅他人,善采谏言,这正是陛下不同于众人之处。”
刘辩的确也不够聪敏,但这时代,也已经有太多过分聪明的人。和曹操、袁绍、刘备这样的人相比,要什么样的聪明智慧,才能完全能凌驾其上,才能令这些人服气?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比。
只要足够能容人,能够承认他人的优秀,能让有能力的人公平竞争,承认他是胜利者,又让失败者不至于粉身碎骨,一败涂地。
稳住一个城,留一个根基,不成为完全的傀儡。
不走暗杀这样的小道,天子的身份,可以给他极好的政治优势,只要刘辩能维持如今的性格,会有足够多的有才之士,愿意向他奉献自己的才华。
那么,胜利者当然可以执掌天下,但只要刘辩能够稳住不拉跨,让胜利者第二代不能僭越登位,他就赢了。
而一个执宰政务,一个天下大义,这样制衡的形势,是他能想到的,在这个时代,最佳的结构。
荀柔倾身向前,以恭谦上谏之姿道,“天下之人,俱是汉朝之民,民有叛,缘由不外有三。一为百姓,二为豪杰,三为民贼。”
“灾荒连年,瘟疫横行,父死母丧,妻离子散,家无余粮糊口,目无可慰之亲,当此之时,若见贵人金殿玉堂,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以酒肉喂豚犬,此人心中难道不会不平吗?——若是百姓因此而反,乃百姓之反,此罪不在百姓,而在天子不养。天子不当罪之,而当愧谢天下。”
“仍是灾荒疫病之年,仁德之士,见生民离乱,饿殍遍地,白骨露野,心中不忍,拍案而起,如是者,生平天下,安百姓,赈灾救死,扶弱济困之念,此为豪杰,仁心仁念,天子不能救天下,而彼救之,天子不能抚百姓,而彼抚之,如此之人,虽为叛,此罪不在豪杰,而在天子无能,天子当容其人,而用其才。”
“见天子端居庙堂,威仪赫赫,执掌天下权柄,号令天下百姓,令天下臣服,见此心中不平,欲起而代之,兴兵动武,烽烟乱民,不念百姓,唯念权柄,此乃民贼。人心不足,横欲放纵,此天下之大罪,罪大恶极,天子当代天下讨之,以救百姓。”
“百姓之心,在粮,在盐,在温饱之间,在安平,在不受欺辱,亦易亦难,请陛下务必审慎。”荀柔低身伏拜。
“朕明白了,”刘辩慌忙起身,“先生快快请起。”
“以荀太傅之见,则董公是哪一种呢?”旁案的刘协童声清脆,却格外有一等气势。
“阿弟,慎言。”刘辩立即道,“勿要为难先生。”
荀柔缓缓坐起,并不着急,“此事就得由天子判断了。”
“...唯。”刘协咬了咬唇。
“陛下将移驾西京,”小小插曲过去,荀柔继续上课,“这两日臣便为陛下讲一讲西京故事吧。”
刘辩有些疑惑犹豫,“太傅,不随同一道吗?”
“是,臣要多留雒阳一段时日,迁取颍川百姓同往关中。”
“颍川百姓?”刘辩对搬迁颍川百姓没什么概念,只是单纯好奇,“是太傅乡人吗?”
“正是。”荀柔拜道,“臣之家人会跟随御驾之后同往,臣之家父年迈,还请陛下照拂。”
“好,”刘辩连忙答应,已将前问抛诸脑后,郑重答道,“太傅放心,朕一定好生照顾。”
【(光熹)二年,二月乙亥,董卓烹杀校尉周宓、伍琼等,丙子,杀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夷其族。甲申,御史大夫黄琬、司空杨彪免。丁亥,迁都长安。董卓驱徙京师、颍川百姓百万户入关中,自留屯毕圭苑。壬辰,白虹贯日,徐荣与曹操遇成皋,与战,破之。——《季汉书.懿帝纪第一》】[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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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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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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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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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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