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人的交付说起来容易,其实是个很庞大的工程。重庆的纤夫在出川的过程里,船只、住宿、吃饭、甚至个人卫生都是个大问题,满清至少要为此掏出二三百万两银子才行;否则人是出来了,也都快病死了。
好在乾隆晚期各地官仓的粮食储备还算充足,同时清廷对三省交界处鞭长莫及的治理也一直头疼。虽然明白北海镇肯定没安好心,可能解决掉一个隐患总是好的。
然而随着官府的触角伸入南巴老林和南山老林,以“八大功祖”和“龙华三会”为首的邪教分子也随之浮出水面。这些人以拜习灵文咒语、打丹做法为名,宣传“弥勒下世”,五魔下降三灾。又诈称某人系牛八转世,降生河南无影山,号召信徒扶助避灾。
上述种种,让清廷大为震动,之后四川总督、湖广总督、陕西巡抚纷纷派兵捉拿,最后竟一股脑的送给了北海镇,试图让邪教分子们换个地方添乱。
再说吴钟那边,当他听王远方讲完北海镇为了那点儿豆腐所干出的一系列的事,被惊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之后连着两天闷在家里,一言不发。
两天后,红着眼睛的吴钟找到王远方,说我都奔六十的人,可不想临了把老骨头埋在异乡。你给我句实话,你们能不能得天下,要多久?
王远方于是重复了赵新的那句名言,十年。接着他又恭维吴钟,说您老养生有道,能活一百岁,放心吧。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吴钟活到了九十岁,对古人来说已经是绝对的高寿。
吴钟说你也别恭维我了,行吧,你们干了这么大的事,看来我是走不了啦,回了庆云后还不知道官府会把自己父女怎么样呢。
十年,我就等你们十年。若是十年后拿不了天下,我要是不在了,就叫我闺女打残了你。
王远方本来很高兴,结果听了这话立刻满头黑线。说实话,真要是到了战场上,他未必打不过吴钟;但比武,他一定会输。
12月初的时候,沈璇生了个儿子,七斤三两,赵爸给起了个小名叫“沫沫”。几乎所有人都乐疯了,尤其是那些最早投靠赵新的人;他们来到赵新家的门外,开始了彻夜狂欢。
之后从鲸鱼湾到北海镇,从富尔丹城到伯力镇,所有的大喇叭里来回播放着《喜洋洋》、《百鸟朝凤》等曲目。居民们开始锣鼓喧天的庆祝,顶着寒风大雪载歌载舞。
除了赵新,他完全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或者说,他一直做着“不王而王”的政治准备。毕竟对于年过三十岁的他来说,当金钱不成为问题,掌控权力才是让他最为热衷的。
面对着每天提着各种礼物、络绎不绝登门道喜的宾客,赵新竟然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他不是不喜欢儿子,而是觉得眼前这些人至于嘛,真把自己当成家天下的皇帝了?
他也明白古人的想法,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依旧不适应。由此,赵新也开始酝酿北海镇今后的权力架构。
12月中旬,来自扬州的七位文人终于登上了回家的船。众人虽然都对北海镇有信心,可家人亲眷毕竟都在江南;即便是江藩和洪亮吉这样死心塌地的,也得回去收拾行装和珍贵的藏书,以便明年开春再带着老婆孩子过来。
这一次赵新率军直逼大沽口,逼着乾隆低头签了条款,再一次戳破了满清自称受命于天的神话。洪亮吉在协定签署后,心潮澎湃的写下了一篇名为《命理之说》的文章;赵新看后给予了部分肯定,也对这位乾嘉时代的大学者有了重新的认识。
“人之生修短穷达有命乎?曰:无有也。修短穷达之有命,圣人为中材以下之人立训耳......何以言修短穷达无命?夫人身内之帆虱有未成而遭杀者矣,有成之久而遭杀者矣,有不遭杀而自生自灭于缘督缝枉之中者矣,又有汤沐具而死者矣,有淆灌多而死者矣,如谓人之命皆有主者司之,则帆虱之命又将谁司之乎?人不能一一司帆虱之,则天亦不能一一司人之命可知矣......”
“穷达有命,吉凶由人”,此话语出《汉纪.平帝纪》,意思是人生的得志与失意,全凭天命安排;人世吉福或凶祸,皆由自身获取。
洪亮吉在文中的意思是说,既然人都不能逐一掌管虱子的命运,那么老天也无法掌管人的命运,由此天命的说法是不存在的。
但是他的思想还是矛盾的,作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出身于没落官绅家庭,洪亮吉虽然能看到一些社会不平等,可固有的“向上爬”思想让他只看到了表面;否定满清的天命说是为了肯定赵新的天命说,所以他文中第二句就说“圣人为中材以下之人立训耳”。
那意思是说士大夫和天子可以不信命,但老百姓还得信,得安于贫贱;否则都不信,一个个就要“犯上作乱”了。
实际上,洪亮吉这话是对之前赵新向江藩讲的“人民之说”的否定。不过赵新不打算在这上面争执,日久见人心,慢慢看吧。
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53岁的洪亮吉就是因为向嘉庆上“千言书”,对朝政全面抨击而获罪,导致被发配伊犁。他动身的时候,整个北京城的老百姓沿途争睹“不怕死的洪翰林”。
极为传奇的是,次年京师大旱,嘉庆祈雨未得,随即下令赦免洪亮吉回家。上谕一下,立刻天降大雨,把嘉庆都惊着了,还特意作诗记述。
江藩和洪亮吉回来后眉飞色舞的向其他人讲述了亲眼所见的一切,他们满怀信心的向汪中保证,这次回去后,一定会发动一批读书人明年来投靠,同时建议北海镇明年或后年开科举。
于是1789年就在这样一种狂欢的氛围下过去了,紧随而来的就是赵新儿子的满月酒;再然后,一年一度的穿越众回家又要开始了......
“凯军,你怎么还不收拾东西?”电厂宿舍区内,串门的同事看到金凯军跟白澍两人还在打游戏,便随口问了一句。
跟头两年一样,电厂这里除了留下来值班的三十多号人,其他人今天下午就要动身了。眼下天寒地冻,富尔丹城和伯力的两处电厂工地也都停了工,等到三月份以后才能继续。
“没啥可收拾的,提包就走,不急。”白澍头也不回,一门心思的射杀着屏幕上的僵尸。
金凯军则一边狂按手柄一边道:“早上就收拾好了。”
这两人一个是负责电气的,一个是负责热控的,都是专业技术强、不用倒班的那种。虽说平时无大事只需轮流值个班,可一旦设备出了故障或事故,就得第一时间赶去处理,而且必须得加班加点修好。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技术支持岗位的电厂众们一般隔天就得去技术学校上半天课,平时还得带徒弟。可这个白澍因为年轻,对教书育人毫无兴趣,每天下了班就是跟游戏较劲。
金凯军则不同,他跟白澍虽然关系好,可几乎每堂课都不落,带徒弟也比其他人多。而且这位已经向吴安全和陈青松打了申请,想转去民政口。不过因为北海镇的人事任免最终决定权都在赵新那里,即便是陈青松同意也要等赵新批准。
问题是赵总最近因为儿子出世和慰问远在伊尔库茨克的刘胜等人,一直忙的不可开交,所以这事看上去要拖到年后再说了。
年终的尾牙宴已经在昨天吃过,于是准备回家的一行人中午草草吃过饭,便带着行囊过河去往西岸。等一行人准备乘冰橇过河时,有人发现电厂老大吴安全也提着个背包走在了队伍里。
“哎,吴总您也回去啊?”
吴安全笑呵呵道:“是啊,我都帮你们值了两年班了,今年怎么着也要回去陪陪家里人。”
“呵呵,我以为你们这些大佬级别的都得安于奉献呢。”
吴安全笑骂道:“屁的奉献,我哪是什么大佬,不要乱讲。”
“在北海镇里,人家张波现在是石油大佬,陈胖子是农业大佬,赵亮是军工大佬,您吴总是电力大佬,四巨头嘛。”
“别胡说八道了。你小子要是羡慕,学学人家范统和曹鹏,早晚也是一方大佬。”
“还是算了吧,我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范胖子为了他那金发妹子,差点被人撕票。曹鹏上次回来你看看都累成什么样了?天天跟那帮商人地主斗心眼,咱可干不来。算了吧,还是老老实实的干电力,为十八世纪的工业化添砖加瓦吧。”
冰橇上的众人听了哈哈一笑,吴安全也笑骂了一句“没出息”。
等众人过了河,边聊边说的走到那座作为传送点的大院时,高墙外已经是戒备森严。跟去年一样,一个连的北海军和一队治安警在院外三步一岗,院门口也是人人刷卡验指纹才能进入。
这座院子四周建有五米多高的砖墙,墙上布设了二十多个对着外面的摄像头;平时除了赵新,几乎任何人都不让进来。
在北海镇军民的眼里,这座大院里的一切都显得极为神秘,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赵新有时一进去就是好几天才出来,而且也没人往里送水送饭。
众人走进院后,先是穿过一道天井,向右一转,眼前又是一道铁门。不过铁门这时已经打开,众人走进去后,一个大型集装箱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里就是北海镇与另一时空的穿梭点了,在另一边就是赵新从安德鲁叔叔那里租来的牧场。不过那座牧场已经完全大变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型仓库和一个小办公区;眼下赵新从各地采购的原料物资都是先发往港口,等运抵仓库后,再带回来分发各处。
此时赵新已经等候在集装箱旁,笑眯眯的和众人打招呼闲聊。大家问的无非还是儿子怎么样了、要不要帮着背奶粉之类的话,嘻嘻哈哈很是热闹。
看到吴安全后,赵新走过来问道:“老吴,东西收拾好了?”
“能收拾什么,”吴安全扶了下眼镜,继续道:“我打算回去再找两家设备商问问,看能不能把价格减点儿。”
赵新点点头没说话。此时众人已开始陆续“进仓”,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吱呀”的金属声,吴安全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了于德利的身影。
“老吴,先别忙走,有急事找你。”于德利一脸的焦急神色,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我刚往电厂打了电话,这才知道你要走,赶紧就来了。”
吴安全有些诧异,于是离开众人走到一边低声道:“怎么了?”
于德利一脸焦急的道:“中午鲸鱼港那边出了事,新移民和老移民打起来了。陈青松临时通知各部门主管开会。别人都通知到了,就差你了。”
“哎,我就是一挂名的,移民的事也不归我管,就没必要非得参加了吧?”
于德利道:“走吧走吧,后面的安排应该会涉及到新电厂工程。”说罢,他也不管吴安全,自顾自的转身往外走。
吴安全一看,无奈的叹了口气,对走过来的赵新道:“你瞧,我当初就说不进民政的管委会,你非得让我进。”
赵新无所谓的笑道:“晚点走也来得及跟他们会合,开完会我专程送你走。”
此时所有人都进入了大集装箱里坐好,那里面是一排排类似飞机座椅的座位,厢内四壁都包着厚厚的海绵。在角落里还有几个氧气瓶,与各个座位上的氧气面罩相连。吴安全向集装箱看了一眼,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赵新走到里面检查了一下,看到金凯军的神色有些紧张,于是随口道:“怎么了?”
“没事。”
“要不你先去屋里休息下,等会跟老吴一起走?”
金凯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紧张。他摇了摇头道:“不用了,真没事。”
谁知此时又生变故,已经坐好的众人就听外面一个女声大叫道:“金凯军在不在?”
能进这个院子的都是穿越众,而女人则只有一个,刘思婷刘大主任。于是金凯军移开戴好的氧气面罩,大声应了一声。
只见白衣飘飘,人影晃动,刘大主任已经到了仓门口,她戴着口罩,举着一份文件道:“找你有事。”
“怎么了?”
刘思婷走过来看了其他人一眼才道:“你还是出来再跟你说吧。”
金凯军道:“你直接说好了。”
刘思婷打开文件,指着一行检查结果对他低声道:“你前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血象指标不正常,红细胞太高了,最好再化验一次。”
金凯军疑惑的看了看化验结果,又看向刘思婷:“我没觉得的不对啊?”
“所以说最好化验一次,抽个血就行,两分钟的事。”
这时集装内众人也纷纷劝道:“凯军,去吧,小心无大事,身体可不能马虎。”
金凯军于是起身跟刘思婷走到仓外,停步道:“刘姐,你告诉我,红细胞高了会怎么样?”
刘思婷想了想便低声道:“肿瘤,”
金凯军立时色变,就听刘大主任继续道:“慢性心脏病、肺气肿、肺结核,总之相关的病还是挺多的。”
好么!金凯军差点被对方的大喘气给吓着。
只听刘思婷继续道:“真要是结核病就麻烦了,会传染的。所以你现在就得跟我走。对了,”说罢,刘思婷从兜里掏出个口罩递给对方示意戴上。
金凯军无奈,只得戴好口罩,回去拿上背包,跟着刘思婷走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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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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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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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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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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