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供奉,类同凡间税赋,凡间城池有向天子纳贡之责,而在修仙界也一样,由下往上,门派向山峰,山峰向山脉,山脉则向宗门……一层层往上走,只是这供奉并不拘金银米粮,可以是灵石,也可以是矿产灵草仙兽,举凡能作为修仙物资的,皆可作供奉。
天影峰的三位山君作为照拂这六个门派的人,自然也是长渊脉附近最德高望重的,其中一位,更是此前在悲雪峰与南棠争夺脉尊之位的柴罡的同门师弟钱荣,万影山这几个门派与原来廊回山吕正阳之间,都靠钱荣牵线搭桥,各种工事的委派,也全由钱荣说得算,是以在这贫脊的地方,钱荣几乎一人独大,天高皇帝远的,颇有几分土皇帝的味道,过得竟还挺不错。
“前些时日,有四个修士驾临天影,自称是长渊新脉虞尊的弟子,受命做为前锋先到长渊脉寻找脉尊的建府之地,瞧中了这灵中最充沛的天影峰,要求天影峰的三位山君迁峰,又让长渊所有山君与掌门前往天影峰听候虞尊新颁之令,听说是要长渊脉的所有门派山峰出力出物供她修建新的洞府。”
两个身着普通青衫的修士跟在虞南棠身边,边领着众人往前走边解释着近期在长渊脉发生的大事。
这两个修士乃是南棠特地传音当日曾力挺她成为脉尊的连澄,请他帮忙找的长渊脉土生土长的修士,也是长渊脉小门派宝金门的掌门与他弟子。现下为南棠介绍来龙去脉的人是宝金门的掌门周禀,身后跟的是他弟子。宝金门不是万影山六大派之一,位置相对较远,看这一派之主的穿着打扮,便知是个并不富裕的小门派。今日赶往天影峰,也是因为接到天影峰送过来的邀帖,不得不入天影峰拜会新尊,顺便瞧瞧日后是个什么情况。
“我瞧几位道友个个不凡,为何要来长渊脉这贫瘠之地?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是我们这些修士资质不佳,外头没处可去,又不想做散修,才留在这里勉强混口饭吃,但凡有些本事的道友,早就已经离开了。”周禀不理解南棠这一行人来长渊脉的目的,便劝道,“实不相瞒,就算原本依附廊回,这儿的日子也不好过。廊回虽然年年都给这里的门派扶助,但一层一层盘剥下来,漏到我们手里已经所剩无几。喏,上面那位……就是最大的主。”
周禀说着朝前方的山峰呶呶嘴。
南棠几人望去,正前方已经是天影峰了,他这话大约说的就是钱荣。
虽然找了连澄帮忙,但南棠并未透露身份,只说自己这几人乃是从悲雪城结伴而来的修士,因着此地新脉初成,打算来看看有没什么门路的,除了南棠外,众人亦收敛气息,将境界压在结丹初中期,以避人耳目。
“他们都传这位新的虞尊是位狠主,一来就狮子大开口,让他们腾出天影峰。他们怎么肯,少不得要斗起来。”周禀又道,“可按我来看,比起虞尊,那位也不遑多让,这些年昧下的供奉,还有廊回山给的那些资源,也不知多少!斗起来好!”
他说这话就有些隔岸观虎斗的意味,嫣华几人闻言都默默望向南棠,南棠笑笑,没有回答。
“师父,都到天影峰山脚了,你少说两句话!”周禀的弟子不满道。
周禀打住抱怨,只道:“几位是连山君的好友,我才多说了两句,别见怪。”
“周兄客气了,我们初来乍到,多亏了周兄,我们才了解这许多,谢你都来不及呢。”南棠闻言就是一笑,朝他拱手。
周禀回了个礼,转而给他们介绍起天影峰以及附近的山峦风景来,对先前的话题绝口不提。
众人边说边行,转眼间就到天影峰山脚下。山脚下有守山道童,见到这么多人前来,沉下脸来。周禀上前递了邀帖,赔了几句好话,道童斜瞥他们几眼,仍没同意他们入山,南棠见势便取了一小袋灵石递到对方面前,道童此时方露个笑,退到旁边,挥手让他们上山。
“一个小小的守山道童,竟也这般目中无人?”林清沅微恼,等走远后才忍不住出声。
“刁奴似主罢了,可见这钱荣平素为人。”夜烛淡道,一边看了眼南棠。
南棠未置一语,全都记在心里。
“快别说了,习惯就好,要是叫他们听了去,可就不好了。”周禀忙道,已经进了天影峰,谁知道这路上有没有埋伏。
众人便都收声,一路疾步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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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影峰上,长渊脉的山君和各大掌门已经到了七成,正由天影峰的其中一位山君张群陪着,聚在天影峰的会仙台中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部分的修士脸上表情都不太好,更有不少人满脸怒气,大声斥责新尊的所为。
会仙台后的观澜殿殿门紧闭,新尊未到,主殿没开。
殿内珠光通明,正中是个云龙缠绕的巨大法座,法座之下摆着两列小宝座,此时有四个修士正如坐针毡般坐在一侧宝座之上。这四个修士,三男一女,道行不高,三个在筑基期,一个结丹初期。
“钱仙君,我们……”结丹初期的那个男修嚯地站起,似乎下定决定要说什么。
他肩后伸来一双手,将他重重按回座位上。
“小友莫慌,几位是虞尊的高徒,也是天影峰的贵客,万事都有本仙撑着。虞尊既有要求,我等自当满足。”
一张脸出现在这男修的头边,语气平静地说着,身上却散发出一股阴沉之气,吓得那修士不由自主哆嗦。
那人便又端起茶递到他手边:“别紧张,喝口茶润润喉,回头好好说话。”
男修接下茶,茶盖与茶碗抖得发出一串不规整的脆音。
那人直起身来,缓步走到殿中,再望了眼排排坐着的四个小修士,沉沉一笑,甩袖打开殿门,将四人留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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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棠和夜烛带着嫣华一行五人,已经到了天影峰上,站在众修士的最外边,一边听周禀介绍相熟的修士给她认识,一边寒暄,一边将神识铺开。
观澜殿的殿门忽然开启,会仙台上的声音渐渐消失,一个赤衣修士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飞出,落在殿前。透过敞开的殿门,众人隐约看到端坐于大殿之上的四个修士,只是没来得及看清,殿门又缓缓阖上。
周禀在南棠几人身边低声道:“那位便是钱荣山君。”语毕便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南棠行了个囫囵礼,暗暗打量这个钱荣。钱荣算不上十分英俊,但也周正,穿一袭暗赤色衣袍,脸上挂着几分笑意,并不张扬,境界约在元婴前期,不是万影山修为最高的修士,万影山亦或说整个长渊脉区域里境界最高的,乃是天影峰另一位名作柳温潭的修士,此人元婴后期,临近化神,据说只是被钱荣留在此地坐镇而已,平时并不管事,这里管事的只有钱荣和张群二人。
“诸位道友快请起,切莫多礼。”钱荣看了一眼满台站的人,忙虚扶众人,“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若不嫌弃就先在我这天影峰上喝杯水酒,待明日其余道友来齐之后,咱们再一同拜会虞尊的四位弟子,商讨这新脉立峰之事。”
“还等明天作甚?让他们出来!不就四个弟子,在这里摆什么架子!”底下立时就有人叫嚷起来。
“钱仙君,是否真像外头传的那样,这位虞尊要求我等出人出物为她建府?还要霸占天影峰?”另一个人也开口问道。
钱荣抬手安安众人激情的情绪:“各位稍安勿躁,此事尚未议妥,大家不着急……至于天影峰是否送予虞尊,她乃长渊脉脉尊,理当在灵气最充郁之地建府,若要天影峰,本仙双手奉上!”
他这一句,毫无疑问坐实南棠霸峰要贡行径,修士们炸开锅来,吵个没完,皆在抗议新尊之举。
“今年因为悲雪的拜山典,供奉本就比往年要多一倍,刚刚才上交没多久,如今又让我们出钱出力,当我们这里是金山银窟吗?”
“就是,为了这批供奉,咱们哪座山哪个门派不是勒紧腰带捱着,哪里再去给她弄这么一大笔供奉,这不是要逼得我们几个迁派离开长渊!”
“对,实在不行就离开这里!”有人附和道,“吕尊不是说了,若是我们想过去随时欢迎,钱仙君,您与吕尊多有交情,不如就带我们过去吧。这破地方我们不留了,不大了遣散门派。”
“几位,别冲动,吕尊虽然确有此意,但是诸位一大派在这里也扎根许久,可不能说散就散……”钱荣忙安慰他们。
“又是吕正阳!”嫣华站在南棠身后,闻言恨得牙根发痒,“净耍这些卑鄙无耻的招数。”
要不是这次南棠准备隐藏身份探入长渊四下了解情况,还真要着了他们的道。先抹黑南棠的为人,让她人还没到就成了长渊众修心里的恶修,威信全无,再号召众修遣散门派,留给南棠一个无人可用的空壳,到时候这长渊脉如何为继?
“师叔,你还不上前揭穿他?!”嫣华气不过,摇摇南棠的手。
南棠没反应。
她的神识,已经从地下悄然爬入观澜殿中。
殿内那四人,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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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说了不要骗人不要骗人,现在好了吧,骑虎难下!”坐在最后一位的小修士见殿门关紧,这才站起来,在另三人面前踱来踱去,焦灼难安。
“你放什么马后炮,当初商议之时怎不见你反对,还一个劲儿地叫妙。”坐在第一位的修士怒道。
“我……”
“要不我们还想办法逃走吧?”第三人开口道。
“这里天影峰到处布了眼线,往哪里逃?”第一位的修士反驳道。
“那可怎么办?留在这里继续假扮虞尊弟子?明天所有修士可都来齐了,万一被揭穿,我们可如何是好?这钱荣到底想干什么?”前头那小修士急得团团转。
“吵什么吵,都给我坐下!”四个修士中唯一的女修轻斥一声,“那钱荣早就看穿我们不是虞尊的弟子,他不拆穿,无非是想借我们之手顺势对付新来的虞南棠,不论他是成是败,都算不到他头上,我们这几颗小卒子,不论怎么做都讨不到好处。”
说着她也蹙起眉来——他四人乃是散修,搭伙修行了好些年,平素靠着小聪明行走江湖,没少做坑蒙拐骗的事,不过只是小打小闹,骗点修行的资源而已,不想这次踢到了铁板。
这趟入长渊,是因为在悲雪城听说长渊新脉与新尊都已经择定,然而新尊还没法立刻到脉,便想借着这个时间差,冒名新尊弟子,到长渊新脉各门派走走,骗些零碎花花,哪里想过要霸占什么天影峰,又要那么一大笔的供奉?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被钱荣请到天影峰上,礼遇有加。
初时,他们以为自己精湛的演技骗过了钱荣,还想从这位山君手里骗点灵玉花花,可时间一久,他们就品出不对来。
钱荣借着他们先前在外招摇撞骗时留下的名号,竟召集了全脉修士。
那时他们才意识到不对。这钱荣早早就识破他们身份,却不揭穿,反而大张旗鼓招来所有掌门,又放话出去,弄得他们骑虎难下。若是当着人前自揭身份,怕不给长渊的修士活吞了;可若不说穿,就被钱荣利用,当成枪使,到时上仙斗法,他们这些小修就得遭殃。
真真难办。
正焦头烂额之际,坐在第一位的修士忽然一惊,指着四人对面的地面害怕道:“这……这是什么?”
四人八只眼睛齐齐望去,只见地上隆起液体般的东西,渐渐凝成一个银亮的人形,面目五官都没有,只看得出玲珑的身形。
“别紧张。”清冽的声音响起,人影竟开了口,“我是来救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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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嫣华见南棠没有反应,不由再度摇了摇她的手,暗暗催了声:“师叔?”
南棠眨了眨眼,终于回神:“莫急,这人不是还没到齐,等明天人齐了再说。”
反正,她到长渊择定立府之址后,也要召集所有山君与掌门一见的,如今这一面就当是提前见了,也省得她再派帖。
挺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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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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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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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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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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