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挽留于他来说是一件很没尊严的事,他挽留不来。
只能收拾好餐桌,带上外婆的餐盒离开这里,他不确定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会对佳妮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来。他并非是好脾气的男人,佳妮不了解他的全部——
佳妮从未想过要了解他。
至祖琛离开,都没有再说什么话,“明天见”、“下次再联系”这样的话也不会再说了,因为互相都明白,这段时间算是到此为止。
或许,下次他们再见面,连朋友都谈不上。
因此,佳妮自觉没有理由、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她离开这里,门钥匙放在门口地毯压着,用短信跟吴祖琛说了一声,虽然没有得到回复。
黄昏之际,到达京都机场,到处都是人,幸好不再下雨。经过上海一行,温佳妮有些厌烦雨天了,也许是情绪不佳所致,与天气无关。
走出机场,看到赵嘉原的车子,温佳妮很意外,因为她还没有跟赵嘉原说自己已经离开上海。
起先还以为只是车型相同,可车牌数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也许,他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
过后,看到坐在驾驶座的赵嘉原,他的眼神明确地告诉她,他出现在这里,等的人是她。温佳妮明白了,这不是巧合,这是赵嘉原的有心为之,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在英国尚且如此,何况是在他熟悉的地方呢?
温佳妮暗气暗恼,坐上车,一言不发。
一直到赵嘉原入住的酒店。
这家酒店是温雅名下的,赵嘉原自由入住,对他来说,比起赵家大院——他的家,酒店比较舒适自在。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把佳妮带到他那边的家中去。
每每想到这事儿,赵嘉原便心中发闷,久久不得放松,可是呢,他自私的心又在作祟:酒店有什么不好?两人天地!容得下他跟佳妮,不必看他人脸色,而且……只要不是在“家”的那个地方,佳妮一定也会自在一些。
入住的房间是商务套房,宽敞明亮,所在楼层很高,落地窗很大,窗外风景自然也不错。
放好行李箱,温佳妮跟在赵嘉原身后,语气平和地问他:“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到机场?”
再平和的语气,问这样的问题,在他听来就是质问、怀疑。或者说,他心中有鬼,禁不起佳妮这样的发问。
沉默片刻,赵嘉原解开领扣,用力扯下领带,摺叠两下放到一旁的置物柜上。
他转过身来,凝视她:“你说呢?”
温佳妮别过脸,不看他,“……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呀。”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你跟着我?以前是韦正,这次你又安排了谁?
到底是怕他生气,没有问出口。
但,赵嘉原是什么人?他怎会不了解自己心爱的佳妮表姐想什么呢。他拉开椅子坐下,背对着佳妮,说:“我没那个时间跟着你,除非我脑子坏掉了,想看你跟你的男朋友卿卿我我。”
他一字一句地,语气恶劣,温佳妮觉得委屈:“我没有。”
“他刚到上海,你就去了上海,这叫‘没有’?那怎样才算‘有’?非得让我亲眼看到什么才算吗?”
他口中的“看到什么”藏着极为不好听的话。
真怕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温佳妮大声地叫了下他名字,“赵嘉原!”可这一点声量也算不了大,她的嗓音生来就这么点量,没什么威胁劲儿——
赵嘉原格外喜欢佳妮叫着他的名字,更喜欢她“嘉原,嘉原”这样叫着,用她温柔的嗓音叫着他,让他错觉自己真是她的爱人,所以她才会那么叫着他。
可是,只是想象。
赵嘉原自嘲一笑,声音轻了下来,“……我哪有资格说你啊,我没身份说你。”话音落下,他连人带椅地转过身来,面对佳妮,朝她伸出手。
“表姐——”
他嘴里的这一声“表姐”喊得十分故意,他要佳妮明白,这称谓意味着什么,虽然他是不想再这么喊着佳妮了,免得两人的关系仍有家庭上的亲属感、束缚感,可是,偶尔这么一喊,他却心安许多。
“——过来。”
天渐渐地暗了,没有人去开灯。
赵嘉原背对着窗户,身前暗暗的,只伸出来的手直直地对着佳妮,外面那点朦胧的光就淌在他手心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温佳妮走过去,把手放到他手上。
他用力握住,一双出众的眼望住她。
到了稍暗的地方,不要紧,只要距离够近,有些人、有些事物,是能看得清楚的。用点心,总能看清楚的。
温佳妮躲着赵嘉原咄咄逼人的目光,可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身心上的感觉,她就是能感觉到赵嘉原在看她,牢牢地看着她。
时间一长,温佳妮有些恼了,推了下赵嘉原的胳膊,让他不要这么看着她,手却被他紧紧抓住。
他似有所无地叹了一声,“……佳妮。佳妮,……表姐。”
接着,他的嘴唇滚烫地贴住了她手腕内侧,佳妮感觉得清清楚楚,连他呼出的气息也是滚烫的。
刚刚那点不大愉快的气氛算不了什么了,已经没人会去在意,需要在意的是当下。
佳妮的脸和耳朵都跟着烧起来,她急急地开口:“赵嘉原!我饿了,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似乎听到他笑了一声,佳妮觉得脸更烧了。
“好,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算账。”松开她的手,赵嘉原站起身来去开灯。准备电话点餐,听到佳妮在后面小声说:“酒店的中餐不太好吃。”
搁下话筒,赵嘉原侧过身来,“你故意的?”
才到这家酒店,就知道这家中餐好不好吃了?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是有意!
温佳妮目光真诚,摇头否认。
赵嘉原失笑,“好,我们出去吃饭,慢慢算账,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京都不像皖城,皖城地方不大熟人却多,毕竟是自小长大的地方,随便到一处地方,可能就会那么凑巧地碰到熟人,搞得某人总忍不住担忧,怕这个怕那个,十分气人。京都就不一样了,一线城市,人多繁华,更重要的是远离温家,即便在这里被赵家这边的人碰见了也不要紧,反正知情的不多,就是知情了也说不得什么,他赵嘉原归赵家六叔赵郁清管教,这赵郁清又不是好招惹的主儿,护短得很。
赵嘉原巴不得跟佳妮出去吃饭,好过两人总在室内待着不透气——
他们的关系也该透透气了。
今晚要去吃饭的地方是熟人家的,温佳妮来过,是大学那会儿初到京都时,跟赵嘉原去过的私人食府。
不像餐厅,这家食府没有正式的招牌名,只有老板这个活招牌。
老板是个有要求且怪异的厨师,家世不错,不缺钱,且有正业,厨师是他的副业,更是他的兴趣。不需要通过以此来赚钱且感兴趣的工作,于他来说是绝对的自由,自由到可以选择招待什么样的食客,而不是被食客选择。
赵嘉原介绍,老板姓杜,所以熟人一半都管这儿叫“老杜那儿”,譬如:今个儿到“老杜那儿”吃饭去;要是长辈的话,就叫“小杜那儿”。
温佳妮听完介绍,觉得怪有意思的,忍不住笑起来,问:“那你管那儿叫什么呀?”
赵嘉原看她一眼,答:“老地方。”
车子停在食府外面的停车区,他们从前院小门进去。
过去这么久了,这家食府仍保持原风格。看建筑外墙,应该有翻新修缮过;外面的门灯已经修好了,前院石板路那儿还多了一盏造型别致的路灯,以前可是没有的,就一盏门灯照着。
温佳妮跟在赵嘉原身边,手由他牵着,两人步伐一致,她四处张望,忍不住说:“这里有些变化了。”
“有吗?”赵嘉原跟着四处望了望,“我没发现哪有变化。”
“怎么会没有呢?”走上台阶,温佳妮指指地面,“你看,以前这儿的台阶很高,有点难走,现在低了点,还铺了防滑砖。你忘了吗?那次来这里吃饭,走的时候,我还差点摔了呢。”
赵嘉原蹙眉,似在回忆。
温佳妮当他还没想起来,再指指正亮着的门灯,“这个,以前是坏的,一闪一闪地,一下子亮一下子黑……还有这个门槛……”
灯光倾泻下来,她眼睛弯弯,嘴唇翕张,贝齿微露,一半脸孔落于淡淡的阴影中,等她转过脸来,那阴影一下子离开了,因在回忆与他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格外动人。
赵嘉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下,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
只有佳妮在说话,当她说完所看到的一些变化后,四周幽静,树影婆娑,还有外面远远的车鸣声。
她转过脸来看赵嘉原,见他正看着这边,目光如炬,误以为他乱看什么,按住胸口,嗔怒:“赵嘉原!你看什么?”
真是冤枉!见佳妮捂胸口的动作,赵嘉原眉梢一挑,看向别处,没作解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会儿,他心里忽然舒服极了,似灌满了甜水,却不黏不腻,清清爽爽。
“我还以为你记性不好,把以前的一些事情给忘了。”
“哪有,我记性很好,不像你,记单词都记不住,英语考试考个位数呢。”话刚说完,温佳妮立时抿住嘴。
出乎意料,她没有听到赵嘉原反驳什么。
赵嘉原把脸转过去,不让她看到,弯了弯唇角,“嗯,你记性最好。”
推门进屋,食府老板刚掀起帘子从厨房出来,看到赵嘉原与有些面熟的女士,他顿了顿,丢下一声“忙,稍等”,到楼上去了。
按理说,本应先预约,如有空位或老板有空才好到这边来,但对这里太熟悉了,赵嘉原不懂得客气。
过一会儿,老板下楼来,告诉赵嘉原今天客满,不便再招待了。趁赵嘉原发恼之前,老板接着说:“你六叔在楼上。”
这时,楼上有人从房间出来,伴随着男女的笑声,听着似有不少人在。
赵嘉原蹙了下眉,对佳妮说:“我们换地方吃饭。”
不可同日而语,如今赵嘉原对京都这座城市很熟悉了,他不需要再问赵郁清或借助网络,他知道哪里会有不错的餐厅,知道哪家的中餐、法国菜或是其他家菜系味道比较不错,更知道哪里有既可以放松也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因为,他若想做出一道美味的事物,首选就须得口味挑剔,须得分辨哪家餐厅的菜品算得上美味。
温佳妮说:“我们随便吃点什么就好。”
赵嘉原嘴上说“好”,车子却开进一家超市地下停车场,他问:“是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起去买东西?”
停车场停满车子,环境不是很好,温佳妮不想留在这种地方等着,立即拎包跟着赵嘉原下车。
“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
经食府一行,空肚离开,她已无心挑剔,能填饱肚子即可,“有什么吃什么。”
听出佳妮语气颓丧,赵嘉原觉得好笑,往回走两步,牵过她的手,“今晚下厨。”说着,看眼腕表,“时间有点晚了,所以我大概只能做一些简单的。”
“你下厨?”温佳妮感到不可思议。
“嗯,想好要吃什么了吗?”
进入超市,赵嘉原拿了几样食材放入推车,这时候,温佳妮总算想到了:“南瓜汤——可是,你打算在哪里做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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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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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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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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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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