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些幼稚的地方倒是挺像他的——电脑桌旁的墙架上摆置了一些灌篮高手手办、篮球小挂件。
温佳妮一进来,就看见刚沐浴出来的赵嘉原。室内开了空调,温度有些高。
她站在门口,看到赵嘉原露出微愕的神情,心里头尴尬又不好意思,转身作势要回去。
赵嘉原上前,一手按住门面,阻止她开门,站在她身后,问:“怎么刚来就要走?”
温佳妮抓住门把手,有些后悔来这儿了,“没事,我要回去了。”
这个时间,赵嘉原本打算洗完澡就该睡觉了,谁会想到突然来个“贼”?
睡意全无。
他结实的手臂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突然来找我肯定有什么事吧。”
蓦地,温佳妮把头重重地朝门磕上,吓着了旁边的人。
再要磕上去时,赵嘉原忙忙伸出手护住她的额头,手背撞上门板,指骨生疼。她倒是不心疼自个儿,竟撞得这么狠?
掌心覆住她有些凉的额头,“表姐?”
温佳妮狠狠地皱住眉头,拉下他的手,瞧见他发红的中指指骨,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没事吧?”
“倒是你,你才没事吧?”赵嘉原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好好的,撞什么门?”
男生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同他手指的温度一样,与往日的小混蛋似乎很不一样。
她有事,只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说来真奇怪,她是讨厌赵嘉原的,心里头压着与郑书文有关的苦恼情绪,她想或许赵嘉原来说说她,说不定就不那么恼了。
哪怕是一句“恶心”。
想了想,温佳妮低声开口:“我有事。”
赵嘉原看着她,一边擦着湿发一边等着她下文。
温佳妮踌躇着,这短暂踌躇的时间一下子就磨灭了她下楼来这个房间的勇气,反而徒增了矫情的伤感,为的还是郑书文那可能不是独一无二的祝福。
当她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赵嘉原突然对她说:“新年快乐。”
同时,伴随着一阵阵的烟火声。
对面的宅院不知是哪个胆子那么大,燃起了烟花,冲天绽放。
卧房白色落地帘透出外面彩色的烟花,忽明忽灭。
午夜十二点,昨日已逝,今日是农历的新一年开始——比起元旦新年第一天,温佳妮更喜欢农历的新年。
用农历计算她的年龄,她今年算二十一岁。虚岁,二十一。
男生朝窗户走过去,拉开帘子,回头对着温佳妮笑起来,“真巧,昨天刚过你就来了,第一声‘新年快乐’送给你,会不会令你幸运一整年?”
温佳妮望住站在窗边的赵嘉原,微微一笑,把对郑书文的那份龌龊心思咽了回去,喉咙发涩。
她看着赵嘉原,同他说了声:“你也新年快乐。”
说完就要走。
“嗳——”赵嘉原走到她身前,挡住她去路,“不是有事吗?”
“啊,忘记了,我想提醒你,好好努力纠正你的发音,说英文怎么那么大舌头?”
赵嘉原按住后颈,偏过脸,“……真的那么差吗?那你好好教我啊……”往后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温佳妮也就听不到后面那句话。
她弯起眉眼,笑容得意,开门逃走。
室内温度过高了,好像。
赵嘉原抬着手,手背贴着脸颊,躺倒在床上,抱起被子裹住快要发糊了的脑袋。
*
年前的时候,老太太和大婶婶不知是去了哪里拜过菩萨,为求家宅平安吉利,初一这一天,大婶婶说今天家里任何人都不得出门,只能在家里转转,电视机最好也不要开。
佳淇和佳雯约了朋友,约好初一游乐场见面。
这下出不去,佳淇发了一通奇怪的脾气,往年她不会在春节第一天这般任性的。
佳雯脸上带着笑,劝着佳淇,说:“出不去的话,先打个电话通知下吧。”
佳淇跺脚,说不能出去这行为就是迷信!
温佳妮来不及阻止佳淇,一向拜佛信佛的老太太看了过来,倒是没直接指责佳淇,而是去说温雁的不是,怪她没教好孩子,不懂家中规矩,平时不懂也就算了,大年初一谁家不是守着规矩图个好吉利?
“老二死后,你们这二房的,真是越来越不成文。”①
“不成文”这话里头怕是还有好几种意思,全是冲着她的。
温雁白了脸,没法子跟老太太说什么反驳的话,连一句“佳淇还小不懂事”这种话都说不出口。她到底只是温家收养的,在家中占不得什么地位,丈夫一死,生的又是两个女儿,在这个门规守旧的大宅,她没有份儿,唯一的份儿还是丈夫和女儿的——而最有价值的家产,还得老爷子百年之后分了,她或许才有所得。
家中几人都冷漠地望着这边,仿佛与他们无关,哪怕是一家子的人。
温雁拉过佳淇,把她带到楼上。温佳妮凉凉地看了眼老太太,也看了眼家中的其他人,心里堵得发麻。
她疾步跟着母亲上楼,为佳淇说话,“妈,佳淇不懂事,你不要跟她计较……”
佳淇也慌了,却仍是不肯认错,她说:“菩萨要是真那么灵,爸爸就不会死了!姐姐那么求着菩萨,怎么着也该让爸爸多活几年!”
这话从来没有在母亲说过,母亲也不知道姐姐做过什么。母亲不爱父亲,她也不爱父亲,但姐姐是爱着父亲的。
这一点,佳淇比谁都清楚。
温雁怔住,看向后面的佳妮。
佳淇冷笑:“妈,爸死的那会儿,你在背后说了什么,你以为姐姐不知——”
“佳淇!”温佳妮抓住佳淇的胳膊,用眼神请求她不要再说。
佳淇绷紧嘴唇,眼里是与她这个年龄不符合的怨与恨,温佳妮不知佳淇到底在想什么,只能拉着她和母亲进房间,抱着佳淇。
母亲说了很多话,没有责骂,是无奈,是屈服。
若是没了她和佳淇,母亲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她是被温家收养的孤儿,能有什么?
父亲总跟她说母亲小时候、年青时候的事情,说她最像小时候、年青时候的母亲,同样的懂事听话。
也招人心疼。
那时候,她默默想着,那才不是懂事,那是忍耐。孤儿出身的母亲,若想留在温家,不想被抛弃,只能“懂事”。
十三岁的佳妮已经开始懂得在嘴里转一转“情爱”这样的词汇,她对父亲说:“妈妈并不爱你,否则你生病了,她怎么都不来关心你呢?”
父亲微微笑着,疲累的眼睛里是她熟悉的温柔,“你妈妈是个好人,可怜的好人,是我害了她。”
“将来你妈妈无论做了什么,你都要体谅她。”
起初,母亲有了丈夫和女儿,丈夫死了,母亲就只剩下她和佳淇了。
佳淇屈服了,收敛了自己的任性。
而她下死了决心,将来无论母亲佳淇要怎么样,她都要离开温家这个宅子,忘掉父亲的话。
佳妮回到阁楼,佳淇也跟着上来,一进屋便抱住她哭了起来。
但,佳淇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我绝对绝对不要离开温家,爸爸是温家的儿子,该他那一份的财产,我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佳妮揉了揉佳淇的发顶,“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些东西?这些都不该是你想的,你要想的是好好念书,既然你不想离开温家,那你就该好好利用温家的资源,念书,出国,怎样都好。”
佳淇抬起头,抹着湿漉漉的脸,“姐,真想不到,原来你也会说‘利用’这个词?我还以为你无欲无求,不在乎温家的一切。”
“我不在乎,不代表我无欲无求。”
佳淇好奇了,“姐,你的欲求是什么?”
佳妮当然不会告诉佳淇,自己的欲求包括郑书文,“离开这里吧。”
早上发生的事情,过了中午也就没人记得了,就是记得也是放在心里,绝不会在这个宅子内说三道四的。
大婶婶说中午12点一过,想出门的可以出去了。
佳淇却是不出去了,窝在房间里,连午饭也不打算吃了。
温佳妮努力让自己平淡一些,再平淡一些,平淡到无人在意——
“表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后院风大,不冷吗?”
新年大家都穿新衣服,唯有赵嘉原穿的还是昨天的外套。
温佳妮摇摇头,“就是出来晒晒太阳。”
太阳虽暖和,但风也大,吹在皮肤上,灌进领口,也还是冷的。
赵嘉原稍稍挪动位置,站在温佳妮身侧,挡着风。
温佳妮发觉到了,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还在,她便说要回阁楼了。
边走边问他的英语,赵嘉原像献宝似的,说差不多了。
“初中语法也差不多了?”
赵嘉原不作声了。
温佳妮终于露出笑容,被他笨笑的,“我待会给你整理下初高中的语法,邮件发你,你自己下载打印去。”
“你不教我了?”赵嘉原紧跟在她身后。
“家教不是初三就来吗?”
初三这天,家教来是来了,赵嘉原却是把人关在别院里头,要什么他自己出去拿,让家教和佳妮表姐连面儿完全碰不上。
赵嘉原总觉得,研究生家教这斯文类型的男生,也是佳妮表姐中意的款——和他学校的英语老师一个类型的。
郑书文也是斯文的——
可在他眼里,姓郑的不过就是个老男人罢了,配不上佳妮表姐的爱慕。
爱慕谁不好,爱慕个老家伙?
赵嘉原回回想起这件事情,就气得不行。
郑书文是在年初八过来的,带了些高档茶品送给老爷子,正好配上上回从潮汕带来的茶具。
一顿晚餐结束后,郑书文和老爷子进了书房。
两人在书房谈话的事情也不晓得是怎么在家里传的,佳淇从佳雯那里得知母亲要和郑叔叔准备结婚的事情。
佳淇立马将这件事情告诉温佳妮,“你说,妈结婚了,是继续住在这边呢,还是住郑叔叔那边呢?”
温佳妮说不出话来,找了事由赶佳淇离开阁楼。
她去问母亲,母亲却说还没确定。
结婚这件事情是在元宵节后确定的。
郑书文和温雁两人在温家大大方方地公布着,家里人都笑着说恭喜,大婶婶更是主动要帮忙挑选日子。
佳妮笑不出来,心情狼狈地往楼上走,连郑书文送的礼物都忘记拿。
她趴在床上,心想原来郑书文回家这么长时间没过来,是为准备结婚!
她心里的一把刀,两边都是刀锋。
一面是自己,一面是母亲。
一面是嫉妒,一面是罪恶。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温佳妮不得不整理好情绪,爬起来去开门。
外头站着的人不是她以为的赵嘉原,是郑书文。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叔叔。”
郑书文将她落下的礼物递给她,“妮妮,新年快乐。”
这句话他已经在短信里说过两次了。
除夕一次,年初一一次。
可如今,面对面地说一次,她居然感觉不到欢喜了。
或许……或许这就是赵嘉原送给她第一个新年快乐的“好运”,阻碍她为任何与郑书文相关的事情欢喜,或是难过。
郑书文微微倾身,“怎么了?不开心?……是不高兴我和你妈妈的事情吗?”
她摇头,“不是,不是的,我大概是有点感冒了,没什么精神。”
郑书文伸出手,摸向她的额头——
——啪!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赵嘉原一手挡开了郑书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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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不成文:徽州某地区方言,意为不成器、不成体统。与中文一词“不成文”意义不大相同。在本文中,作方言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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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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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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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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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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