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熙鸾先是挑了好一会儿的衣裳,等梳完头发,她又犹豫是随意戴两根簪子就罢了,还是精心打扮些为好,手里拿着簪钗不断往头上比,看得琼玉白鹭不断相视偷笑。
把首饰匣里常用的首饰都看了一遍,王熙鸾还没决定好怎么办,琼玉笑问:“我往库里再给县主搬些首饰来?”
白鹭笑道:“琼玉姐姐也太促狭了。”
琼玉摇头笑道:“非也非也,咱们库里多少好东西,县主平常不愿意用,现在挑不出好的,我怕库里那些东西早急得招手儿了……”
白鹭看着时辰钟:“马上戌时(晚上七点),靖安伯来了有两刻钟了,才被请到陈司药那边去,也该诊治完了。”
王熙鸾被两人说得不好意思,又有些恼,再看时辰确实不能再耽误了,索性把手里簪子都放回妆匣里,只把平常用的碧玉簪子往发上一簪,便起身道:“好了好了,走罢。”
她行得匆匆,琼玉白鹭来不及再说什么,忙拿了她出门的斗篷手炉等跟上。
到得门口,琼玉才要唤县主披了斗篷再出门,却见县主转身,双眼水亮亮的,两颊红红的,问她们:“我……看着怎么样?”
琼玉笑了,和白鹭把斗篷给县主披上系好,柔声笑道:“再没有比咱们县主更好看的了。”
她偏头问白鹭:“你说是不是?”
白鹭和她一边一个把县主扶好,笑道:“县主不必打扮,就让人看得移不开眼睛呢。”
前面两个人提灯,中间琼玉白鹭两个人扶着王熙鸾,再后边有八·九个婆子小丫头围随,十来个人簇拥着王熙鸾,并不等贾瑚,出了毓英园门,直接往东走,一路往王熙鸾原来住的那间院子过去。
这间院子在王熙凤院后,离毓英园只两墙一路之隔,和毓英园往来甚是便宜。
定安侯府扩建修缮毕,毓英园圈成,王熙鸾虽搬到里面,但因毓英园里住了太多的人,有各家的妹妹们,还有宫里来的不知都存了什么心思的女官们,便是王熙鸾自己住着前后两进院子三处景致,有时也觉得不如从前自在。
平常王熙鸾从睁眼开始忙到闭眼,一日也不在毓英园两个时辰,至晚回到屋里,有时累得在浴桶里便睁不开眼,自在不自在的也顾不到那么多。
但今日不同……
她不想让和贾瑚难得的见面有一点儿不痛快。
从王府搬到定安伯府,再成了定安侯府,王熙凤王熙鸾的院子一直叫印月院和映月院。
王熙鸾虽不住映月院了,但这间院子里仍留了人守着,因是冬日里,三间正房里每日炭火暖炕不断烧着,预备王熙鸾偶然来歇歇脚。
是以听了王熙鸾要在这里摆饭招待贾瑚的令,毓英园和映月院的人立时动作起来。王熙鸾到映月院时,离她吩咐只过去了不到三刻钟,但三间正房内已是暖意融融,清香淡淡,东侧间临窗炕上铺着厚厚的薄香坐褥,还放着桃黄赤金粉暖三色的引枕靠枕,炕桌上热茶旁边高盘里是冬日里难得的新鲜果子,并有一碟儿王熙鸾素日爱吃的奶点心。
地下已经摆好了黄花梨小方桌,相对放了两只梅花凳,皆是黄花梨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得两碟儿凉菜。接了王熙鸾进来,今日在映月院里主事的一位江嬷嬷笑道:“本想预备下黄酒的,只是听得靖安伯伤着了,不知情况如何,便没敢预备,还是得请县主的示下。”
王熙鸾道:“酒不必上了,倒是把家里平素养胃的汤羹做两碗端来。”
江嬷嬷忙着吩咐人去,琼玉白鹭扶王熙鸾在炕上坐了,给她膝盖上铺了盖毯,上头放上手炉,又给她倒了一碗茶。
王熙鸾接茶喝了两口,笑说:“多少日子没这么精细过了,忽然一这样,我都不习惯了。”
琼玉笑道:“那是县主平日忙,顾不上,今儿既有空,总不能再委屈了县主。”
王熙鸾一笑,把茶杯放在炕桌上,拿了一块奶点心慢慢吃着。
离平日吃晚饭的时辰过去有一会儿了,她早就觉得饿了。
琼玉见王熙鸾不住往门口看,和白鹭对了个眼神儿,白鹭便往堂屋里去,使小丫头去看靖安伯到哪儿了。
王熙鸾把白鹭的动作看得分明,嗔视琼玉一眼,又忍不住想站起来看,又得顾着定安侯府的面子和她的“县主颜面”“闺中女儿的矜持”,只能定下心忍着。
来了这十多年学会的忍耐功夫似乎一瞬间都不管用了。
终于,外头传来很明显的男子靴子声,和丫头们的“靖安伯来了”的报信问好声。
王熙鸾捧起手炉,琼玉把她膝盖上的盖毯拿下去,扶着她慢慢儿走到堂屋里。
贾瑚正行到门口,他身上披着发亮的黑狐皮斗篷,一双眼睛比灯火更亮。他大踏步的向王熙鸾走过来。
王熙鸾迎上去,还没行几步,就被笼罩在了贾瑚投下的阴影里。
贾瑚伸手就想抱她,但最后只把手扶在她肩膀上。王熙鸾能感受到他的手微微用力,抓得她的肩膀一片酥麻。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让她的脸越来越红,心跳得越来越快。
王熙鸾再看不到别的,只能看见他一双墨色的眼睛似乎要把她吸进去了似的。
她努力克制着想要投到贾瑚怀里的想法,但她的身·体还是不自觉更靠近他。她没有意识到她的这个动作给了贾瑚多大的困扰。
王熙鸾穿着银红的长袄,翡翠色的裙子,冬日的衣裳裹得严密,把她雪白的颈项包到了将近下巴处,只微微露出了一点儿肌肤。就是这微微露出来的半分柔白,让贾瑚略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绫罗锦绣包裹着她豆蔻年华的身体,她已经长大了,身量和成人一样高,乌鬒鬒的发上只挂了一只碧玉牡丹花簪就能让他浮想联翩。
他只能把视线投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润润的,眉眼含春,嘴唇微微张着。
他口干舌燥。
偏偏她还要靠近。
贾瑚喉结滚动,才用极大的意志力想让手离开王熙鸾的肩膀,怀里就被塞进来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是个手炉。
王熙鸾后退两步,对他抿出一个笑:“你冷不冷?”
贾瑚淡淡呼出一口气,对她也一笑:“还好。”
离远了看,她肩膀比旁边丫头略显得细窄,纵然生得再明媚动人,也还小呢。
或许岳父岳母大人决定让他和鸾鸾晚两年成婚是对的。
不然按照原本说定的,明年就成婚,他……也太折磨了。
贾瑚一只手捧住手炉,另一只手单手自己解了斗篷递到嬷嬷手里,走到王熙鸾身边,和她一起进了东侧间里。
琼玉和白鹭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服侍。
才刚靖安伯看县主的眼神热烈滚烫……像是想一口吞了县主似的。
“陈司药怎么说?可要紧不要紧?”两人分主宾在炕上坐了,王熙鸾看向贾瑚的腹部。
“不要紧,你放心,岳父大人有分寸。”说起自己被打,贾瑚却还是笑着的,看得服侍的人又是发愣,又是替王熙鸾高兴。
王熙鸾却高兴不起来:“少说这些了,不是爹觉得过了头,才不会让你过来呢。”
她直接问琼瑶:“你说,陈司药是怎么说的?”
琼瑶看一眼贾瑚,跟着就是一个哆嗦,但县主有问,不说又不行,便只好附在县主耳边:“陈司药说伯爷被打这几下不轻,有些内伤,须得好生将养十天半个月,才……”
王熙鸾登时怒道:“爹爹怎么这样,也太过了些!”
琼瑶又感觉到靖安伯的目光森森在她身上走过,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伯爷,我可没答应你不告诉县主……
“你这么看我的人做什么?”王熙鸾跟着就瞪贾瑚,又对琼瑶道,“你别怕,我看他敢拿你怎么着!”
贾瑚立时没了脾气:“不敢,不敢,才刚多谢杭嬷嬷引路了。”琼瑶姓杭。
被尊称为嬷嬷的琼瑶也连道不敢。
王熙鸾又问:“可开了药了?”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也不和贾瑚多说什么——这么多人围着呢,有话也不好说,便命摆饭,让贾瑚赶紧吃了饭把药吃了。
她上次给贾瑚的药里有几颗养伤药,贾瑚今日受的伤不必真养十天半个月,服下一颗就能好全。
但她还是气,爹下手也忒狠了,她一定得问问爹是为什么!
爹一向满意贾瑚,便舍不得他,有丈人看女婿素来的不顺眼,也不至于如此狠手,更何况爹也该顾着她,她便不心疼?
是啊,爹应该都想到了才是。
饭桌上是养胃的汤羹小菜,两人不一时便用完了饭。自有人把熬好的药给贾瑚端过来。
王熙鸾抿唇看向贾瑚,眼泪说话就掉了下来:“瑚大哥哥,爹爹这样也太过了!便不顾着别的,爹爹怎么就不想想我呢?你现在这样,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看见王熙鸾掉眼泪,贾瑚吓得连药碗都拿不稳了,随便一搁也不知洒了多少,霍然站起来就来至王熙鸾身边,拿了帕子要给她擦泪。
王熙鸾泪眼朦胧的看他一眼。
贾瑚递帕子的手顿在半空。
“毕竟是岳父大人……”把帕子放在王熙鸾手里,他声音带了几分沉重和怨气,“有你,我不在乎,鸾鸾。”
王熙鸾以帕掩面,声音呜咽:“瑚大哥哥,是我……”
贾瑚伸手揽住王熙鸾,王熙鸾就势往贾瑚怀里一靠。
两人有一瞬间都忘了演戏。
不知是被王熙鸾哭得吓着了,还是被贾瑚抱王熙鸾的动作惊着了,屋内没有一丝声音。
让外头的靴子声越发清晰。
半是做戏半是真的有些慌,王熙鸾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帕子胡乱把眼泪擦一遍,而后背过身立在炕边,谁也不看。
贾瑚把王熙鸾靠过的那片衣裳一攥,衣料瞬时发皱,上头还有王熙鸾抹上的眼泪。
“鸾儿?瑚小子?”王子腾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了。
王熙鸾不动,贾瑚面上适时显露出两分慌乱,接连撞到桌椅,撞得桌上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子腾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贾瑚衣服皱着,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出来迎接他的脚步跌跌撞撞。而他的宝贝女儿捂着脸立在炕边,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皮肤上是可疑的红色。
“瑚小子!”王子腾目眦欲裂,“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岳父大人,您听我……”
贾瑚一语未完,被王子腾一脚踹在肚子上。
他捂着小腹闷哼,一张嘴吐出一口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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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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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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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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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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