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二十年夫妻,这还是王宜和头一次在婆婆妯娌全家人面前反驳丈夫。
她心跳得飞快。
她虽不大读书,但从小到大,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做“七出”,她是一字一句背得明白。
七出之一是“不顺父母”,所以嫁过来将近二十年,她孝顺公婆无一日懈怠。七出之二是“无子”,她给老爷生育两儿一女,珠儿十四岁就进学,算得上出息,元春更是被封世子妃。
七出之三之四之五是“淫”“妒”“有恶疾”。她恪守礼节,从不与外男单独相见。老爷要纳妾纳丫头,她从前心里气闷,面上可是半点儿不敢露出来,痛痛快快把那赵氏抬了通房,又给老爷纳了周氏。赵氏怀上身孕,她不是也半点儿没卡就给她和周氏一起提了姨娘?入贾家近二十年,怕病着不能侍候公婆不能照顾孩子们,连风寒发热她都轻易不敢得,仔细保养,更别说是“恶疾”了。
只有后面“口多言”“窃盗”(注1)……
从前大嫂病着她掌家那几年,她想多从府里给孩子们弄些好处,做了许多针对瑚儿的事,确实算是嚼口舌说是非和意图窃盗大房的东西。
可那也是她为了老爷和孩子们才如此!
都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女人一辈子不是就靠着丈夫儿子出息?老爷她是指望不上了,可不得指望着孩子?
左右她是给公公守过孝的!况且大哥是正二品直隶总督,元春又是世子妃,老爷怎敢休她?她如今向着瑚儿说话,正是为了珠儿和元春!连老太太都说全听瑚儿的,她听老太太的话,便是不听老爷的又有什么错儿?
与其往后天天受老爷的气,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撕开!还能卖老太太和瑚儿的好!
想明白这些,王宜和嘴角一动又要张口,可这时她身后传来元春的声音,让她立时就把话咽回肚里。
“父亲,母亲,还请先坐罢。”贾元春看着父母竟隐隐有对峙之状,忙起身尽量柔声劝道:“祖母今日把人叫齐,就是为了把事儿商议清楚。祖母请瑚大哥说话,不如父亲母亲先听瑚大哥说完,如何?”
贾元春现今是圣旨钦封的北静王世子妃,虽还未成婚,没有封诰,但看在北静王府面上,她在荣国府里地位也仅次于贾母和贾瑚,居于第三位,比她父母贾政王宜和都高了。
贾元春之话如一汪清泉注入王宜和心中,把她心内的焦躁火气和好不容易攒起的劲头都浇灭了。
是了,不能随意就和老爷撕开,老爷毕竟是珠儿元春的父亲……父母家宅不和,传出去对珠儿元春有什么好处?
王宜和这么想着,忙低头对贾母行礼:“儿媳一时情急失仪,请老太太恕罪。”
贾母先赞许看贾元春一眼,方沉声对贾政王宜和道:“你们两个也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不如元春一个孩子懂事儿!你们不服瑚儿主事,难道连我也不服,我的话都不听?”
王宜和满心委屈,她可明明是向着老太太瑚儿说的话,怎么老太太把她也训上了?欲要再辩驳两句,可元春在她身后不住轻声唤“娘”,她只得再低头一礼道:“儿媳不敢。”
看着虽然低头认错,可那肩颈都硬邦邦透着不服气的王宜和,贾母心中颇为无奈。
这老二媳妇真是!怎么就不想想她是为了什么一起说他们两口子!
事儿还没开始说,贾母心中已添了一重无奈。当她摇头转向贾政,见了贾政表情,无奈再加一重不说,还多了些恼怒。
老二媳妇不懂事,好歹知道面儿上先低头服软!老二这又是什么意思!
先是不忿他的来去竟要听侄儿的话,后是妻子在这些人面前顶撞于他,又被女儿劝了几句,还挨了母亲的说,贾政真是觉得颜面尽失!
“老二?”贾母见贾政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直像是开了染坊,抬高声音问,“你父亲和你大哥走了,你是家里辈分最长的男子,便不把我这母亲放在眼里了?”
“儿子不敢!”贾政额角青筋直跳,猛地对着贾母一揖,“儿子只是觉得既然荣国府已是瑚儿承继,确实没有叔叔还跟着侄儿过的理,不如分了家干净,等大哥丧事办完,儿子便自带着妻儿出去过活。”
看贾政这样儿,贾母越发动气,扶几起身指着贾政斥道:“不敢!好个不敢!”
“你既然不敢不把我这做娘的放在眼里,怎么我让瑚儿决断分家之事,你半点儿不听我的等瑚儿先说,竟自己拿了主意!我看你不是不敢,你是太敢了!”贾母指着贾政的指尖微微发颤。
百善孝为先,听得老母似是动了真怒,贾政便再有多少不忿不甘怒火,也只得强迫自己忍住。他慢慢起身放下作揖的双手,低头道:“儿子确实不敢违逆母亲,还请母亲息怒。母亲要让瑚儿做主,儿子便听瑚儿说几句。”
贾母拍几而起,此时不但贾政王宜和贾元春站着,连贾琏都搀扶张问雁站了起来,只有贾瑚端坐位上不动。
早在贾母斥贾政时,张问雁便不断给贾瑚使眼色命他起来,贾瑚只报以淡淡一笑,看得张问雁愣神。
是了,她想,瑚儿年幼时主意就大,现下他长了十六岁,得中解元成了荣国府当家人,这府里他再不用听什么人的话了。
张问雁心情复杂,勉强回以贾瑚一笑,便开始思量二房是搬出去好些还是不搬的好。
瑚儿已经承继爵位,二房再不会对瑚儿有什么威胁。这些年二弟妹再不私下弄什么动作,珠儿还病着,且元春还是未来郡王世子妃……
不,不对……这些都不重要。余光瞥见贾瑚随意从椅上起身,张问雁忽觉拨开云雾。
现在已近亥时(晚上九点),她敲打下人并在翡翠那里加起来足有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老太太和瑚儿都商议什么了?
若不是私下已经商议好,老太太断不会如现在这样生气。
二老爷可毕竟是老太太宠了二十年的儿子,就算瑚儿这些年出息了,老太太从偏心二房到了偏心他们,难道就能一点儿不顾着二老爷?便是从利上看,二房有元春这么一位未来王妃,也不能轻易放出府去。
上有老太太,下有瑚儿,婆婆和儿子越过她去商量大事,都不用等鸾丫头进门,她这个一等将军夫人现在已快成了摆设。
自贾瑚站直起,张问雁眼神就没离了他。贾政话音才落,贾瑚已经走到贾母身边,道:“祖母今日劳累,勿要再动这样大怒。”
贾母盯着贾政重重叹得一声,就着贾瑚的手坐下。
随后,贾瑚走到贾政身边,平静道:“二叔先请坐罢,一家子议事,不必闹得这样。母亲婶子妹妹也请坐。”
贾政甩袖负手道:“坐便不必,瑚儿有什么话快说!”
话才出口,贾政便觉不对。他看着贾瑚竟笑了笑,忽觉心慌。
“二叔请坐,莫要客气。”过得一瞬,贾瑚消失在贾政眼前,他声音却出现在贾政身后。
贾政只觉得肩膀似被铁钳一般牢牢钳住,逼得他不得不弯腰俯身坐在椅上。直到他坐定,似要把他肩膀捏碎的那股怪力才消失不见。
“瑚儿!你!”贾政回身扭头看是贾瑚在他身后,立时面色愈发红涨,心中更是羞怒,“你读了这些年圣贤书,就是这样学的孝悌!”
贾瑚重把一只手放回贾政肩膀上,微微用力,轻声笑道:“二叔不是要先听我说?若站着说便不像一家人了,还是请二叔坐为好。”
“母亲,二婶,元春妹妹,琏儿,都坐。”贾瑚看向下面诸人。
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压在贾政肩膀上,面上罕见的挂着笑,显得他容颜更加俊逸,偏他眼中神色冷冷,叫人没心思欣赏这绝世姿容。
一阵衣料窸窣声后,张问雁王宜和贾元春贾琏都各自坐下,只眼睛一瞬也不离了贾瑚。
诸人坐定,贾瑚方收了笑,面无表情道:“今日幸得圣上垂问,说前些年荣国府上龃龉颇多,为甚我半分不曾报复记恨,是否把前事都忘了。”
王宜和觉得头顶一股凉意如同浸下冰水,贾元春攥紧衣袖,颦眉闭眼又睁开,已是红了眼圈儿。
贾瑚觉出手下贾政肩膀僵硬,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方继续道:“母亲病重,琏儿还在襁褓中,我年幼受屈,数年间活得胆战心惊,记到现在,未曾忘过半分。”
张问雁藏在袖中的手指发颤,不敢再看贾瑚。
“我对圣上说我与二叔总是一家人,祖父生前最担忧的不是贾氏一族前程?若祖父在天有灵,看见他老人家走后,家中兄弟阋墙,子孙相残,想必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贾瑚一字一句,“况且我私心想着,二婶子毕竟是鸾妹妹的姑母,既然二叔二婶这些年再无害我之举,看在鸾妹妹和岳父大人面上,往日之事我尽可不再追究。”
“瑚儿……”王宜和抖着声儿开口,“瑚儿,那些年我真的不是……”
“二婶是想说哪件事?”贾瑚毫不留情打断王宜和,“是在母亲病时纵容下人闲言碎嘴贪污母亲与我和琏儿的分例,还是在我要往林姑父家里读书之前大肆宣扬给了我一千银子,还是说……在祖父去世之前使人满府里传我不孝的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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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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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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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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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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