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拨打120电话时,施杞有和客服人员说过,老人是长期卧床起不来的状态,工作人员也是知道的,他们上来的时候手里就带着软担架。将它放在病患的身下,两个人一头一尾,就能够将病患抬走。这样的软担架能适应各种环境。
但他们在进房间后还是问着,“奶奶能不能起来啊?”
“不能的,我妈不能起来的,她卧床的。”
床上的梁佩文醒了,此刻正望着房间里哭突然多出来的众人,她听见了工作人员的询问,“我能起来的,我能。”
“奶奶说她能起来,要不起来试试?”
抬一个能动的人和抬一个完全不能动的人所要花费的体力是完全不同的。老人明明很瘦弱了,她露出被子的也就比竹竿粗一点,光滑的皮肤下就只剩下骨头的痕迹。那老人的上半身又能胖到哪里去呢?
她吃得不多,而肌肉又在萎缩着,可因为她不能动,工作人员想要把她抬起还是不容易,他们想要节省力气,他们的今天才刚刚开始。
而稍稍起身在他们的眼里又是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稍稍起身而已啊,能有多难呢?就算是腰部受伤,老人的手应该还有力气啊。
年轻人总是习惯性地美化着老龄,衰老的无助根本就在我们的想象之外。
梁佩文的双唇在颤抖,她那枯瘦的手正撑着床铺起身,她在证明自己的有用。
“妈,你别起来啊,等会儿腰又疼了。”
“不是要带我去医院吗?医生能治。”
“医生怎么治啊?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吃药,针灸,做手术。”
“这都是要自己养的,针灸吃药没用,你这么大年纪谁敢给你做手术啊。”
“为什么不敢啊,做死了不要你们负责。”
胡阿姨和她的儿子靠近着想要扶梁佩文,都被梁佩文拍开了。她就这么咬着咬牙向上,在她的一生里,她一定咬着咬牙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再多上一次而已,她肯定可以成功。
顷刻间她脸上的苍白里绽开了笑容,她晶莹的双眼在那笑容里闪光。梁佩文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她坐起来了,她再一次凭着自己的力量坐起来了。
这一刻的她忘记了她前几天下床小解又摔着的事情,这一刻她忘记了她骨头发疼只能依靠止痛药和膏药贴,这一刻她也忘了止痛药会让她心律失常,膏药会让她皮肤瘙痒。
“我坐起来了!我就说我能坐起来。”
老人生活里高兴的事情太少了。来一个陌生人会让她高兴兴奋,从躺着的床上坐起也会有相同的效果。
胡阿姨赶紧将梁佩文头上歪掉的毛线帽扶正戴好,又找来鞋子给她穿上。两个工作人员这会儿不用将老人翻身,就轻松地将软担架放在了老人刚刚躺下的地方。
两个男人一鼓作气,将老人抬出房间,抬出家门,抬下了楼梯。
初春的清晨阳光明媚,梁佩文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品尝过这样新鲜的空气,和如此温柔的阳光了。每一个颠簸都让她的笑容更灿烂,她的生活里终于有了变化。
她就像是出门旅游的孩童,好像去医院进行治疗的病患不是她。
南京脑科医院就在鼓楼区,从梁佩文家到此也就用了十分钟。脑科医院的大楼看着有些年头,它坐落的这条路叫随家仓,南京人就把这个医院叫做随家仓,随家仓在南京人的心里就是精神病院的代名词。
施杞工作时常常听起这里,很多老年的雇主都会定期来此拿药,施杞没觉得那些老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她觉得她见过精神上反应最大的,就是今天凌晨的梁佩文了。
施杞终归还是见识太少了。
这一点在她走进脑科医院后就发现了。
救护车按照胡阿姨的要求,将梁佩文直接抬到了老年精神科,胡阿姨的儿子扫码租了个折叠床,将他的外婆从救护车的床上搬运过来。
“还有专门的老年精神科?”
施杞仔细看了楼层分布的介绍,精神内科、外科、心理科、中医科、康复科等等,其中还包括了两个特别的,一个是儿童心理卫生中心,另一个就是老年精神科了。
在进入医院之前,施杞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专门治疗老年精神的科室,这个科室的存在就说明了精神疾病和衰老的紧密联系。大多数人关系的衰老里都不包括脑部。
在那些神话故事的烘托下,脑部发生的所有问题都和灵异现象挂钩。尤其是老人抑郁、暴躁、幻觉和认知障碍,在过去的年代里都被看成中邪、开天眼,阳气低的表现。
而就算在现在科学的社会里,将老人的反常和脑部的病变联系在一起的也是寥寥无几。
大多数的人只会感叹,“真是越来越服侍。”,“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当然有的,我们来都是挂这个。”胡阿姨回应着施杞。
“你们来?阿姨你也会来?”
“我丈夫啊,每个月都要来一次的,我们不来不行的,晚上都是靠安眠药睡觉的。”
“哦,很多老人好像都是。”
“是啊,有几个不吃安眠药的呢。”
胡阿姨的儿子去挂号了,施杞和胡阿姨在等待区陪着梁佩文。胡阿姨坐着,施杞站着,她也不是不累,但早晨十点的老年精神科人也太多了,还都是老人,施杞是等待区里看着年纪最小的一个了。
就在她起身靠在一边等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叫。
“小姑娘?小姑娘?”
施杞向着声音的方向转去,声音是不熟悉的,人施杞也不认识。男人带着个鸭舌帽,皮肤白皙,脑袋两旁露出白色短平的白发,看样子至少有七十岁了。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手上正扶着个轮椅,轮椅上靠着另一个男人,那男人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似乎不太清醒,他明显的肥胖,把脸上皮肤撑着圆滑。
但看起来也有至少六十岁了。
“叫我吗?”施杞疑惑着。
“是啊,你能帮我看着下吗?我去挂个号。”
男人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施杞默默地点点头接过了轮椅的把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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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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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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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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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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