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记录着陈洁爷爷的一生,他似是尽可能的再靠近普通话,但他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很浓重的方言味道。施杞听了个大概。
她是第一回见这样的场景,想找个人问问,但不知道跟谁开口,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和白天不同。不知道是忙了一天都累了,还是因为夜幕让大家变得安静。那些用力张扬朝上的活力都不见了,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大多手挽着手,烛火和不太亮的白炽灯灯管的光照下,施杞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悲伤,还有眼眸里的反光。
“妈……你还有我……”
是陈洁父亲的声音。
施杞顺着这声音看见了一旁站着的熟悉的四人,陈洁父亲,奶奶,母亲和陈洁。
这声安慰一样的话却是适得其反,陈洁奶奶原本只是抽泣,这会儿已经颤抖地流泪。施杞不知道他们老两口生前的感情有多好,但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施杞望了眼这屋子,这是陈洁家祖屋的堂屋,也是白天她俩跟着帮忙布置灵堂的地方,此时灵堂前挤满了人,都是陈洁爷爷生前的邻居和亲友,在这念诵之下,陪伴着他的亡灵,给予他安息和回顾。
等葬礼结束,这里得多空荡,施杞能想得到,陈洁的奶奶也早就知道。隔壁陈洁父母当年的新房如今的破败和这大厅里光线不强的白炽灯管,老两口的生活并不算好。
陈洁爷爷的死亡也不是意外,不是绝症,只是那些能够治,却拖了再拖的小毛病。
陈洁奶奶哭的不仅仅是思念,也是一种害怕。儿子媳妇离婚了,她知道。如今老伴也走了,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和邓勇华之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邓勇华死后没人唱这些,没人锣鼓班子,但死后的事情谁还知道,死后的风光是儿女认为的风光。
活着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妈要不你搬来城里住吧。”陈洁父亲不再虚空地安慰,他给出了承诺。
陈洁奶奶顿住抬头,朝着儿子望去。她操心了一辈子的儿子,好像可以依靠了。
“能住吗?”
“我不是前几年买的一个小套吗,有两间房,正好有一间给你住。”
陈洁奶奶驼着的背挺直了些,她望向正中火炉旁唱诵的老者,他正唱到丈夫辛酸的一生,他一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村里,只有在儿子结婚时候出过村。
他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大病,若是他也能去城里,说不定还能多活很多年。
施杞适应了屋里的昏暗,走到陈洁旁边挽着她的手。
“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这是在唱什么?”
“恸念文。”
“什么文?”
“就是悼念文。”
“中间的人是谁?”
“请来专门念文的。”
施杞以前看电视上,在葬礼上会有一个人念悼文,一般是死者的长子,或者是父母。但在古老的葬礼仪式上,恸念文是专业的人唱诵的,他的声音和唱调能将亡者一生说尽,好让他转世投胎到下一个轮回。
唱诵完成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夜了,施杞看了下手机屏幕三点多了。陈洁母亲让陈洁和施杞回去睡一会儿,陈洁就是不愿意,要陈洁母亲一起回去,她才回去。
陈洁父亲不让,他觉得守灵的事情陈洁母亲不能缺席,陈洁母亲在这件事上和陈洁父亲意见相同。
“你们俩啥意思?你准备和这男人复婚是咋地?”
陈洁拖她走都不肯走,她气不打一出来。
“什么时候说这种话。”
“他爸死了你在这守灵,你是忘了他们以前是怎么对你的?”
“这丫头都给你教坏了。”陈洁奶奶在中间听了不高兴地看向陈洁母亲,“这是你爷爷……”
施杞赶紧拉着陈洁往外走,在灵堂前说这些总觉得怪怪的。
施杞以前也没觉得自己的力气那么大,陈洁气得全身发颤,加上个头没有施杞高,拉起来容易得多。施杞边拉边在陈洁耳边道,“大过年的生气一年都不好的,不生气不生气啊。”
陈洁深呼吸半拉半让地跟着施杞走出灵堂。她不时回头看向母亲的背影。
“你说她这是图什么?”
“有时候爱和恨都没有那么绝对吧。”
“烂好人。”陈洁说着话仰头看着月亮,“死人就最大吗?他们没带过我一天,就因为死了,就一笔勾销了吗?”
施杞将陈洁的手臂挽得更紧,“当然不是,但活着的人要放过自己。”
陈洁再低头的时候,在黑暗里用另一只手快速地擦了眼角。她也想叫一声爷爷,唤一声奶奶,可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爷爷奶奶的爱啊。
施杞回屋时烛火烧了一小寸,陈洁过去将烛火吹灭,施杞靠着顾唯,陈洁靠着施杞,伴着顾唯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那段睡眠是没有任何的记忆的,施杞一个梦也没有做,仿佛就是刚刚躺下闭眼,转而就睁开眼的时间。屋外再次响起锣鼓撞击的声音,还有鞭炮的鸣响。
根本就不需要人来喊,顾唯都醒了,施杞看了眼手机,早晨五点十分。
“出发了?”
“出发了。”
三人整理好衣服出门,顺着锣鼓班子的路向前走去。空气的冰冷混着磷硫的气味,月光已然退去,太阳还在沉睡,两者接班的档口,冷光覆照在邓村的草木人身,烟雾里黑压压的人群在移动着。
彻夜未眠为亡者守灵的人们已经开始进行向下一步迈进,锣鼓拍打的响声有节奏地远去,那是队伍的开头。锣鼓是开了路,众人跟着向大山深处走去。
那里是亡者生前就给自己选择的最后的归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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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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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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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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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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