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为什么是应该?为什么是下午?你们没去张磊家里找吗?他妈妈在家的,七十多岁了平常不出门的。
施杞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从现在到见到孙阳还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对于她和顾唯尚且是忐忑的,何况是在听筒那头的南京。
四个小时对朱梦寒来说犹如在火上炙烤。
“说实话吧。”顾唯小声道。
张磊肯定是有事情,这个谁都猜得到。说一个似是而非的谎言故事,只会让朱梦寒更难安心,不如就实话实说。
早晚要面对的。
施杞深吸一口气,她再一次庆幸陈洁是通过信息在沟通。
——张磊的母亲去世了,他人现在应该在殡仪馆。我约了殡葬一条龙的老板,下午去殡仪馆,应该就能看到张磊。
施杞的用了好几个应该,是抚慰,也是在给自己见到张磊一点希望。
这是施杞最后的线索了,张磊一定要在殡仪馆。
他肯定只是回家的时候遇上了母亲自杀的事情,他慌神了,他忙活了一整晚。所以手机电量用完了也没有找到充电的地方。
一定是这样。
泰州到南京很近,张磊说不定是准备趁周末去看下母亲就回家的。可能在几天前母亲给他打过电话说自己哪里不舒服之类的,所以张磊才定了票要回家了。
毕竟张磊和女儿说过等他回家。
张磊是让助理定票的,当时一定也没有想到作为公司的高管会突然被裁员。
两个“没有想到”加在一起,这个本就在变故里没能站起身的男人,如今会是什么样的面目,下午就能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下午见到人了信息。
陈洁回复道。
——好的。
施杞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她少说了张磊母亲是自杀和张磊被裁员了这两点。
在朱梦寒的父亲第二次被送到医院急救后,张磊的焦躁毫不掩藏,他的风度和道德也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尽可能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那个冷静理智的男人,那个沉稳深谋的男人,在那刻后都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小男孩。
忍受着一切的只有朱梦寒自己。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说得那样的真切。
夫妻在结婚之后说多少誓言都不作数,在事情真的来临的时候,那些誓言都会叽叽喳喳地飞走,两人不过是各自利益的守护者。
夫妻能是一家人吗?应该是的。这就是夫妻的意义。两个陌生人因为爱情在一起,组建的叫家庭,怎么不是一家人呢?
可这样的美好在数千数万对夫妻中却没有几对真的实现。
在顺境里都尚有意外和诱惑,何况是逆境里本就脆弱不堪的人性。
张磊还没有跟朱梦寒提出离婚,已经算是合格的夫妻了。
张磊这次的失联,朱梦寒在心里做过的最坏的原因就是张磊要一个人离开这样的炼狱,重新展望美好未来去了。
可当施杞的信息传来,朱梦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产生了新的担心。
张磊最重视的人就是母亲,他母亲是高龄产下的他,在生产后曾经血崩差点死去,这一点张磊的舅舅回回过年都要跟张磊说一遍。
张磊也一直没有忘记这样的恩情。
他的家里有三个孩子,大姐比张磊大了十八岁,二姐比张磊大了十五岁,张磊出生后没有得到姐姐们的庇佑,还常常从她们的眼里看到一些道不明的情愫。
后来张磊长大了才知道,因为他的出生,大姐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进入社会打拼。
二姐放弃了心心念念的医学,读了不要学费的师范。
她们眼里的情绪不是别的,是恨。
这恨落在父亲的眼里是一顿又一顿打骂,这恨落在母亲的心里却是尽可能地填补。
三个都是她的孩子啊。
虽然这些填补在姐姐们的眼里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有你就好了啊,我不出国难道在国内碍眼啊?”大姐就这么离开了。
“爸那么喜欢你,他病了我去不是让他死得更快?”二姐躲着没有照顾过父亲一天。
张磊背着父亲一家一家医院地跑,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
后来在父亲的葬礼上,张磊的母亲只不停地流泪,一言不发。
张磊的大姐破天荒地第一次飞回国。
张磊的二姐也终于出现在了父母的面前。
她俩给父亲的遗体送上最后一支白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绕着遗体走上一圈,她们的眼眶都开始发红。
从遗体旁走出后,两人忽然就手拉手哭得泣不成声。这个男人死了,她们从此没有爸爸了。
她们一个在国外开上了华人超市赚上了钱,还想着若有一天一定要带父母去看看,看看被他们放弃的大女儿过得有多好。
她们另一个也从中学的政治老师一步步升迁到了泰州市教育局的编内员工。那是老一辈人都羡慕和向往的体制内工作啊。
她们就像蒲公英,无论在什么地方落下,都能生根开花。
她们都在等,等父亲有一天开口问她们,开口求她们,开口夸她们,她们都想让父亲夸赞侧目。
她们都想让父亲开口和她们道歉,道歉他的偏颇。
可她们都等不到了,她们的父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再也听不见了。他正被推进焚烧炉中,最后变成高档木盒里的一抔尘土。
这些事情朱梦寒全都知道。
这些偏颇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它没能让张磊洋洋得意,只是让他的愧疚更深。
他对姐姐们有愧疚,对母亲也有愧疚。
朱梦寒结婚后和张磊约定不会让对方的父母住到家里来,也是因为她知道张磊的内心深处消散不了的愧疚。
朱梦寒不想家里出现张磊的母亲,张磊的姐姐们,她怕鸡犬不宁。
张磊答应了,可张磊私下里没少给母亲打钱,每个月也是成堆地往泰州寄保健品。
如今张磊的母亲一点预兆没有地死了,张磊能撑得住吗?
朱梦寒不由地又想到张磊歇斯底里的模样。
风平浪静里人人都可以是绅士,只有遇到事情才知道,这男人没有她想像的冷静,也没有她想像的抗压。
朱梦寒知道的只是张磊母亲的离世,施杞知道的要再多上两点。她很难想象这个素未蒙面的男人如今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和心情在殡仪馆里等待。
施杞和顾唯在附近找了个咖啡店坐着等,午饭也在咖啡店里解决。
如果说辣味是一种痛觉,甜味就是一种令人快乐的因素。
可两人将一整块蛋糕吃下后,脸上的阴霾都没有被多巴胺制造的快感拨开。
下午一点,两人如约来到了锐暑殡葬一条龙的店门口,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正停在店门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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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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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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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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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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